FreshRSS

🔒
❌ 关于 FreshRSS
发现新文章,点击刷新页面。
昨天以前博客

「文字」油炸薯条 - 孙鹏飞

2021年10月15日 04:20
要不,咱们也给孩子报班?

油炸薯条

作者/孙鹏飞

不到七点钟,我带着女儿竹兰到了学校。她现在自尊心比别的孩子强,坐在我们用来进货的小三轮上总是埋着头,别的同学找她说话也不理。出门前还对我不满,问我为啥叫竹兰这么土,我说这个不是土,是文化底蕴。摘自《临江仙》,竹兰乘兴倚熏风。她到教室后,我一个人坐在操场前面的草坡上。坐了会儿,屁股都让露水泅湿了。天色尚早,建筑和人都在熟睡中。蚊子频繁空袭我,我盘腿坐在台阶上看了会儿《契诃夫全集第二卷》,之后进教学楼上了个厕所,之后又坐在视野开阔的大操场等武老师。这边交通紧张一些,武老师五点起床,倒两班地铁也得是七点钟了。大概又过去半个小时,门卫把学校的电动门关上,小轿车陆陆续续停在门口,小学生成群结队进入。

很快我在人群中发现了武老师的身影,她没倒地铁,她是骑电动车来的。计划中我是要走过去跟她攀谈几句的,谈话内容是关于她课后办学习班的。昨天下午老李来我家形容武老师,说武老师是这样在课堂上说的,她需要办一个课后学习班,对于功课进行查缺补漏,有条件的同学可以来上课。进她的学习班要面试,学习的内容和课堂上也不算是一个系统。学习班很贵,一个学生一节课三百。

我和妻子张婕在步行街开了间油炸薯条铺子,生意不难做,旺季还能挣一些钱。但是我们商量了一个晚上,还是打算和武老师谈谈。张婕怕我错过最后一天报名的日子,所以早上出门前叮嘱我好几次,一定要说清楚,我们孩子不是不想报辅导班,也不是没钱,主要是武老师,您是新来的,办班儿有点急了。您先过了实习期,站稳了脚跟,假使到时候您不办班儿,我们这些孩子家长也不会同意的,也得把孩子往您那里送。张婕说完,停下想了想,问我,这么说可以吗?

我说,是不是有谴责老师的意思?

她说,要不,咱们也给孩子报班,咱不差这点事。

我说,可是,学习班在武老师家里,她家离学校也得俩小时,离咱们家就更远了。以后谁接孩子?

她说,实在不行,把孩子姥姥姥爷接过来?

我环顾了小屋子一圈说,这点地,三口人都挤得透不过气。哪能接过来呢?

这会儿武老师把粉红色电动车放进车棚里,她把公文包取出来斜背在肩上,她还很年轻,长发垂肩,一眼看过去她浑身上下哪里都透着自信,像是我上学那会儿班里拔尖儿的几个班干部。我在后面跟了一会儿,实在没勇气走过去。我想不行的话,关了步行街的铺子,带着孩子去乡下算了。想到乡下,我想起我们搬来城里的时候,舍不得乡下一条叫莉莉的小母狗。

那是我和张婕在老家养的,想着哪天发达了,来城里买了房子。把一家老少接过去,连同莉莉一起。

头两年做的服装生意,没赚没赔。接着有了女儿竹兰,竹兰上幼儿园那年,我们租了市中心的房子。同时母狗莉莉老死了,我们抱着竹兰回家吃的狗肉,就着白酒蘸着蒜泥吃的。就竹兰没吃,她说我们残忍,当着老家几个长辈我动手打了她,张婕为此跟我吵了一架。晚上回了出租屋,我们睡在一起,又和好了。

现在,我们的油炸薯条铺子交了一年的租子,一年三十万也是个不小的数,这个时候走了也就瞎了。

武老师进了办公楼之后我自己绕着几栋教学楼转来转去,隔了会儿张婕打电话来问我,事情怎么样,武老师怎么说。我说,要不,咱把孩子送回乡下去?张婕一听,又像前几天那样炸锅,她吼着说,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凭什么自己的孩子天天见不到。

我猜我一提乡下,她又想起了那条母狗。她带着偏见看乡下,所以拖着竹兰,我才这么累。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就按我教的说,跟武老师好好谈谈。

我说,你就是幼稚,你觉得她能听我的?

她说,有句话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就是——当时我就说了进私立学校,无非就是多交几个钱,我都打听好了,私立学校可没有辅导班,老师连礼都不敢收。你非要图便宜,哪里有那么多便宜让你占?

我说,有句话叫做,那你说说现在怎么办?

张婕说,我问了几个家长,都给孩子报。人家都舍得钱,就你舍不得钱。

挂了电话,我想最坏的打算就是给孩子打车的钱,上完补习班自己打车回家。不知不觉走到了武老师的车前,我看了会儿车子,然后蹲下来用腰间钥匙上的多功能军刀戳破了车胎,气嘶嘶往外喷。

 

下午我回了油炸薯条铺子,我趴在油汪汪的柜台埋头读书,张婕埋怨了我几句就扎上围裙切土豆条做生意了。阳光很好,对面手机店里小组长带着员工在外面做健身操,喊口号的员工前面是卖洗面奶券坑路人的,曾用劣质的泡泡液涂满了张婕一张小脸,后来过敏、红肿、渗出,害得住院。再往前是搭景拍写真照和把大楼里面过季衣服摆到外面的年轻男女。卖臭豆腐的老李过来问我们辅导班的事情咋样了,张婕又骂了我几句,说我真是一个没用的人,当时嫁给我,真是瞎了狗眼。

我一听笑个不停,她见我笑更来气。

老李一脸懵逼,问我笑啥,事情办得咋样了?

我说,没必要那么早到学校,老师比学生到校晚。

老李说,怕就怕错过,你快说咋样了。

我说,一个班里那么多学生,到时候谁没去辅导班她哪里知道。

老李说,你没办成啊!

老李是失望着走的。

他走后,我跟张婕又解释了一遍,这次真的不是我们不给孩子报班,而是武老师不收我们。张婕还是那句话,哪有辅导班不收学生的。我确实站在走廊上等着武老师下课,武老师自信满满地斜背着包从教室出来,她的脸仰得很高,她的脖颈白皙,露出的一节腿很白很弹,我想起尹志平和小龙女,她说,家长先生,请说。我说了给孩子报班的事。武老师知道我是竹兰的家长后说,我们的补习班是培优班,不是差生班。我没听懂,武老师说,我不给差生课下辅导功课,差生一时半会儿是教不出来的,成绩提不上去可不行,我得对补习班的口碑负责。

我一愣,我说,那你们当老师的不是教好孩子吗?

武老师说,是啊,在堂课上我的职责是教好。辅导班是课下班。

我说,有什么区别吗?

武老师笑笑说,家长现在,请到我们办公室说吧。

在办公室里,武老师毫不忌讳其他在场的几个老师,跟我谈了她的辅导班前期投入,不是买了课桌椅就可以给孩子上课的,要有教育局的许可证,营业执照,还有场地的安全、消防等硬件设施,还有四面墙壁无甲醛的装修,我们前期投入的时间是整整一年呢。

她的桌子上有个瓷杯,里面斜泡着一包牛奶,旁边反扣着两本书,大冰的《阿弥陀佛么么哒》和张嘉佳的《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武老师又笑笑说,辅导班不是我办,是我老公在办。还有,我没有要求某个学生来呀。我们办班是在做减法,进来的学生是要经过严格面试的,老实说,一般孩子我们不收呢。

听得张婕一愣,问我,那怎么办?

我说,能怎么办,放学后我去给她补胎,赚个人情呗。再说了,人微言轻,谁听咱的?

张婕说,你想大富大贵还不简单。

老李又来了,老李说,我可听说了,这个武老师的口头禅就是,谁给我送礼我记不住,谁没送,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说,这都是哪听来的,老师怎么会那么露骨?

老李又是一脸懵逼,啥叫露骨?

老李见我捧着书便劈手夺下质问我说,整天看这些能有啥用,你要是真有能耐,你能在这里炸薯条?他又说了武老师在家长群里表扬学生的事。武老师每天都会表扬五个日常养成好的学生,五个进步突出的学生,五个功课完成好的学生,把这十五个学生叫到讲台上拍照。现在是小班制度,一个班里二十来个学生,回回把我们竹兰留在底下。拍了照发到群里,就看见女儿落魄的背影和讲台上欢欣的笑脸。

张婕琢磨着这事和报班有关系,凡是报了武老师班的孩子都得到表扬了。

但是,武老师的班,普通孩子又进不去。张婕和老李合伙出了主意。我大舅子在汽车租赁公司,我只好骑着张婕的小三轮去他那里,我说了前后缘由,大舅子给我推荐了几款车子。国产车两百一天,日系车五百,我最后借了一天一千块钱的大奔。大舅子说老板今天正巧不在,我偷偷放给你。你别蹭了刮了,下班之前交回来就行。

我自从拿了驾照,头一回开车。沿着城中村北面的大马路溜达了一圈,开的时快时慢。大奔的座椅很硬,音响立体、通透,我挑的路段都很空旷,我期待着一些处理不了的险情,比如一个愣头青突然开着大货车从隔离栏冲了过来。我慌乱中又不失镇定,眼睛迅疾地瞥着右侧后视镜,在千钧一发之际极力扭打方向盘,尽管只差分毫就要撞上了。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像是真正的劫后余生那般喘了口大气。

下课铃响起来之前,我把车子停在了学校门口。半敞着车窗,跟一些同是接孩子的家长打招呼。我问他们孩子学习成绩咋样,上不上辅导班。问的是孩子的姥爷,估计耳背,说话九不搭八。我又问年轻一点的家长,年轻人要面儿,来接孩子都化了辣艳艳的妆。

她说,别人送辅导班,我们也是送啊,多亏他们武老师开了班,不然我们也得到处找。现在的功课难了,我们可辅导不了,再说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呀。

她牵着孩子的手,上了一辆高配的商务车。

商务车经过我时,我问她,这车一公里喝几个油呀?她没理我。竹兰出来后,我给她指了指我的车,她有些惊讶。我说,车是小舅那里借来的,一会儿不管谁问,你一句话不要说。

我又到校门口踮着脚看车棚位置,武老师果然在她的电动车前。

 

我站在她身后,站了会儿她并没有发现我。

她蹲着,埋着头。她肩膀一颤一颤,很像在哭。

我说,我是竹兰的爸爸,听孩子说武老师在这里,有些话想和您说。

我俩边走边谈了几句 ,她板着脸说自己很忙,叫我长话短说,最终她磨不过我,上了我的车。上车之后她态度变了,她说,辅导班确实办得着急,但都是为孩子考虑,现在的语文课本这么薄。她用手指比量了下课本厚度,她说,考试内容全部都是课外。我们平时忙着应付检查,勉勉强强跟得上教学进度,又是素质教育,音乐、美术、体育、劳技砍了一半时间,作文啥的别说写了,连讲都没时间讲。一般都是要孩子背下来,应付考试。可长此以往,孩子大了,没有点版权意识可不行。我看竹兰挺聪明,有那个实力,来我们辅导班试试看吧。

我说,都说作文是语文的半壁江山,我看作文该是全部。一个人语文水平高低就应该在写作上,脑子里有多少东西在纸上呈现多少。不说当下,在从前也是一篇文章定乾坤。像我,平时除了挣钱,也是爱读书爱写两笔的。什么时候我都保持着独立的思考。可以说这么多年我是出名、争利两不耽误。她看着我,像是有点小激动,她并不说话。我先起了个话头,问她最近读大冰吗。之后我们从销量很好的段子、心灵鸡汤讲到通俗小说,主要讲日本的边缘化写作,谈了会儿文坛现状,又到欧美纯文学,之后过渡到王小波和贾樟柯,从贾樟柯到北野武事务所,之后是斯皮尔伯格和蒂姆伯顿。我频频从后视镜观察着武老师,武老师说起新浪潮,谈及我们的文化现状、教育现状,也是越说越激动,指向越来越偏激。这边堵车厉害,为了不暴露我是个新手,我像那些老司机学习按喇叭。他们是冲前面的车辆按喇叭,我不是,我冲人行道上的行人按。

这会儿大舅子打来电话,他说,你注意下时间,我们马上关门了。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怎么跟你说的,到点不交车,我可帮不了你。我胡乱应对了几句,挂断电话我看武老师,我说,武老师,那今晚我就把竹兰送到您那里。

武老师在看竹兰,她问竹兰,最近的功课难吗,有什么烦恼可以和老师谈谈。

竹兰只是看看她,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说,老师问你话呢。

竹兰看看我说,你不是叫我别说话。

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她说,咱们有三亿多的学生,假如一个学生应付考试一次考五科,假如一科两张试卷,假如一年考两次,那就有六十亿张试卷,六十亿就能绕地球……我算算几圈……

我一脸尬笑瞅着后视镜,武老师还没有真正回味这些话,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我刚要接,发现是武老师电话响。武老师笑着说,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呢,让您久等了。哪里哪里谢谢您一直以来对于小女子的关照才是呢。武老师慌张地挂了电话,跟我说,师傅,送我去平安路。不,我是说,家长先生,麻烦了。跟你聊的投机,我都忘了。

我说,没什么麻烦的,这是去见谁啊。

武老师持着小镜子在补妆。

夕阳沉下去,天色见晚。我不知道近光灯位置在哪里,反正和我四年前在驾校学的手动挡的桑塔纳不是一个位置。大舅子又打来电话,他问我几点交车。我说这个点有事,说完直接关机。

不断有车别我,车龙越排越长。

武老师一直看手机掐时间。

我边按喇叭边说,大城市就是这样,堵得吓人。

武老师说,要不,路口停下,我打个车吧。我的意思是说,您忙您的事情。

我说,我今天主要就是把竹兰送到您那里。

武老师说,过了桥,有个“爱生如子、培养博士”辅导班。您把孩子送过去吧。

有辆电动车突然穿过来,慌乱之下我打开了雨刮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打开雨刮器,不知道怎么关上,雨刮器一直在摆,竹兰说,爸爸你撞死人了。我心噗噗跳,一句话都说不利索,我下车之后看见是个壮汉子。

他人躺着,电动车顶破了奔驰车灯。

在等待交警的时候,武老师的电话一直响。她接起来说,今天有点事情不去了。那边大概是执意等她,她只好为难地跟我告别。她说,实在不好意思家长先生,约了领导,我得走了。抱歉了。我说,正事要紧,没什么抱歉的。

 

我跟着去了交警队,壮汉子去了医院。我坐在长椅上等着,武老师本来要走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去,坐在我旁边。武老师说,你这个有点像欧亨利的小说。我说,哪里像。她说,我看出来了,开车你还是个新手。我说,不是像欧亨利,像卡佛才是。她问我最喜欢的当代作家,我说了几个,都是二战之后的,海明威、塞林格他们,并且说了他们创作上的独到之处,她认同我,她觉得有些名著只适合看电影,小说读不动,并且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辅导班讲课。

我说,我一个高中没毕业的人。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说,这是一个公平的年代,只要你有才华,不可能埋没。 

我佯装深思熟虑,其实心里很想去。我一直向往能彻底脱离劳力的生活方式。我说要我去也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武老师说钱不是问题,我老公是理科生,教不了写作,这个需要文化底蕴。孩子哪怕到最后只能掌握你一半的知识,对于咱们就是巨大的成功。我说那倒不是,从没有人给孩子们讲讲怎么写作,这是他们的缺失。你觉得写作可以教吗。我这里设置了问题,可是不是要武老师回答的,我是自问自答,写作当然可以教,最简单的种水稻、种小麦都需要人教,写作怎么可能不需要人教。

最后鉴定结果,责任不在我,但是我是开车的,得赔偿电动车一点钱。何况壮汉子受伤了。

壮汉子从医院回来后,我痛快地交了款。为保证今后他再有什么后遗症不来找我,交警让双方签字。他吊着一条胳膊也签了字。

一起出了交警队,壮汉子问我们,还没吃饭吧,咱们都不容易,要不咱们去吃点?

我看着瘪了的车灯,瞬间没了心思。

武老师说,好啊,吃吧。

吃饭的地方离我们油炸薯条的摊子很近,是个比较考究的炒鸡店。四面墙壁摆满了刀枪棍棒,每个小间都配着电视机,在放武侠片。有坏人调戏妇女,大侠救场的桥段上演,武老师坐下后兀自换了频道,最后停在一个讲国学的频道上,弄得汉子不是很开心。

武老师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对了,你对于歌词怎么看?

我说,因为我深谙文学的规律,歌词也是一种文化吧,像是黄伟文、林夕,词就写得好,过一千年,没准后人同他们与苏轼比肩呢。

汉子觉得我们说话好闷,想同我喝几杯,我说开车不喝酒。他只好给我女儿夹菜。这次不喝酒,光吃饭,他倒显得无所适从。

他问我,你做什么的?

我看看武老师,我说,做生意的。

他说,什么生意?

我说,餐饮。

他问,自己开店?

我说,不是……是啊,自己开店,规模还算可以。

国学讲完了,中间出来一群大洋马跳热舞。武老师立马换了频道。剧中一个中年人倒了一杯茅台,汉子拍拍自己的腿,指着电视说,你看看现在的电视,都是广告。

武老师说,哪里有广告?

他说,广告都插进电视剧里面了。

武老师说,现在都这样。我接着武老师的话说,虽然九年义务教育的学费免了,但是费用也从课堂上转移到辅导班了。武老师,我这话不是针对你哦。武老师说,没事,文人都是心直口快。

汉子问她做什么的,她说学校老师。汉子说,那你们不是两口子?

他说完,我发现武老师在凝视我。我忙说不是。

武老师依然在看我。

吃完饭壮汉子说附近有家油炸薯条挺好吃,带着我们过去了。张婕问我们要什么。竹兰也做得很好,没有叫张婕妈妈,要不说穷人的孩子懂事早呢。壮汉子要了薯条和鸡腿堡,说是给孩子的。把东西给孩子之后,他两只手握着我的手说,对不住了,今天伤的不严重,可是我不这样,我哪里有钱赔大奔。

张婕说,怎么回事,大奔撞了?

我说,一会儿跟你解释。

壮汉子说,怎么回事,你们认识?

我刚要解释,武老师说,这是竹兰的妈妈吧,我见过送竹兰上学。

张婕往围裙上擦擦手,走到柜台前头跟武老师握手,握完手武老师径自把我反扣在柜台上的《契诃夫全集第二卷》打开,扫了几眼。她像个书生那般,擎着打开的精装书来回踱了几圈,最后站定说,你知道我最近看什么吗,我在看伍迪艾伦和爱伦坡。

弄得张婕满脸狐疑看我。

 

大概是凌晨,我梦到自己肚子胀,胀得很厉害。我捂着肚子从一间写字楼奔跑出来,路人都掩鼻躲闪着我。终于我憋不住了,我的肚子胀开了,炸出了好多好多五彩斑斓的礼花。睁眼醒来,张婕还在睡。她把一只手指捅进鼻孔,抠了抠,然后翻身。我在黑暗中躺了会儿,便开了台灯读书。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没去薯条铺子,去处理了撞瘪一个车灯的奔驰车,车是进口车,4S店没现货,补一个车灯要我多等一个星期。我又去大舅子那边说明情况,倒是不难处理,多交一个星期的租车钱。按照一天一千算的。

接下来我去交了水电费和下半年的房租,又去了趟新华书店,翻了翻市面上的辅导书。之后我给武老师发了短信,她说请我去辅导班讲课,我昨天已经表示了,我愿意去试试这份颇有挑战性的工作。我还建议武老师能多召集几个家长,我觉得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是比较愚昧的,其实这个时代非常需要我这样的人站出来,握住一条铁鞭,向他们指明前进的方向。

中午我和武老师约了饭,她问我怎样看杂文,我安利了几个犀利的写杂文的大家。我说,我们在网络上都是很好的朋友。我在博客发了文章,他们都给我点过赞。可以说,我勉强算得上这个圈子的核心。我兜里没钱了,付账的时候没有和武老师抢着付。出了小餐馆武老师说,附近有个咖啡厅不错,没结婚前常去,咱们接着聊聊古典文学。我直说我出门没带现金,武老师说,没事哒,文人都是窘迫的。

我们没聊古典文学,而是说了希区柯克早期和后期的几部片子,从国外聊到国内,又到陈凯歌、张艺谋他们,之后是香港电影审查制度,还有零星的当代诗人。下午回薯条铺子,我口干舌燥的,呼唤张婕倒水。张婕像往常用嘴巴啃梨子皮,给我啃了个半囫囵的涎着唾液的梨子,我拿在手中掂量了掂量。有苍蝇围绕着新炸出的薯条,锅底的油臭烘烘的,张婕身上的味道也刺鼻。

我叫她脱了围裙。我感觉自己从未忍受过这样的煎熬。

 

我和张婕说了奔驰车的事情,张婕接受不了赔偿的款额。我说她就是小市民嘴脸,叽叽歪歪。当初也是她叫我去借大奔,出事情了又不愿承担后果。我说我有点讨厌这样的人。

等到天黑没有等到找我的电话,中途张婕自己回家做饭去了,她吃完又飞速赶来接替我。她说房间里大概在闹老鼠,我想起爬上案板的一只黑皮鼠,瞬间没了胃口。等我和张婕关了铺子回到家,竹兰也回来了。我们三户人家合租的两室一厅,客厅中间挡了隔板,我们就睡在一小半客厅里。竹兰在床上躺着,我们三个只有一张床。她说,早就回来了,今天辅导班关门了。我问她为啥关的,他说,来了几个人查封了。

我说,不扶持教育吗,说查封就查封,再这样乱来我上访去。

张婕诧异地看我。

我到厨房,把门掩上给武老师打电话。

武老师说,不知道说啥,本来也是手续齐全的,上头也支持我们。昨天约了领导吃饭,我没去,可能把人惹了。

我想了想说,那以后还能办吗?

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想着该说什么,强迫自己寻找话题。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趁了会儿,我想到了沈从文对汪曾祺说的那句话,你有一支笔你怕什么。她说很累,然后挂了电话。

几天后大奔的车灯到了,收拾好之后给车子的表层抛了光,之后喷了一层进口漆。活计做得细,我去交差时借着大舅子打掩护,竟然没被人拆穿。离开租赁公司看到一个租客和职员在吵架,围绕着昨天十二点租的车子,到今天十二点是一天,还是两天,他们吵得很凶,我站着看他们声嘶力竭地吼,我盼着他们能尽快放开拳脚打一架。

后来老李来我们铺子说武老师的辅导班在别处开起来了,离得我们更远。我和张婕给孩子办了住宿手续。在这之前,应孩子的要求,把竹兰两个字改成了梦佳。她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按照她的说法,竹兰土,梦佳洋。改名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语,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

交付大奔的钱和投资教育的钱都花出去之后,我和张婕搬到了稍远一点的郊区。每天天不亮,我骑着小三轮和张婕去进货。

到了这一年冬天,我们考虑着要不要接着炸一年薯条时,来了个客人。他要我们把薯条全部炸完,他说都要了。我看了看筐里,也没剩下几个土豆。这一天的雾很大,半个城市都淹没进雾气中。他走时问我,你不认识我了。我只是觉得他很面熟,问他是哪个孩子的家长,他乐得跳了。

他指着自己鼻子说,我啊,你们那会儿不是谈论辅导班吗,咋样了。

我想起来了,他是撞了我大奔的那个汉子。

我说,就那样呗。

他说,你挣了不少钱吧,你现在又换好车了吧?

油炸薯条炸完,他如数付了钱,但是没带走,说是留着给我们孩子吃。

年底接到一个熟悉号码发来的短信:山之间的距离是云,树之间的距离是风,人之间的距离是心。平时疏于问候并不意味着忘记,诚挚的问候见证我一如既往地心意!祝您新年快乐!吉祥如意!

武春燕敬上。

 

我也编了条短信,编好后想了想,又逐句删除。

责任编辑:崔智皓

「文字」爱是万有引力,引力是你 - 哲子

2021年10月14日 04:20
你轻轻地走近了,假装好意地试探我。你慢慢地走远了,留在原地只我一个。

爱是万有引力,引力是你

作者/哲子

偶函数

 

该怎么对称

才能成为你契合的另一半

又如何翻转

只要能和你等量齐观

不再苦苦追问一个答案

所有的选项都对错参半

不同的增减

带来不同的麻烦

相同的值域

拥有相同的遗憾

轨迹的对称代表着一隅偏安

曲折的图像暗含着一路磕绊

想跨过纵轴去

寻找属于你的天地

又怕过尽万水千山

只是徒增你的不安

 

该如何分享

属于你遇而可得的那一半

又怎么幻想

换来一顿烂俗麻木的晚餐

很想问问镜子中的这个

今天的领带该是什么颜色

不同的天涯

拥有不同的海角

相同的四面

伴生相同的八方

开口闭口都不是你中意的话

剩下了一些窒息搁浅的回答

问遍天上星宿

却也留不住你向梦遨游

又怕松开风筝的双手

仍然换不回你要的自由

 

 

食物链

 

蛰伏着,等待着,一餐一饭

轻柔的,缓慢的,绵绵缠缠

单向流动的,循环利用着

是你吗,是我呢

你轻轻地走近了,假装好意地试探我

你慢慢地走远了,留在原地只我一个

原来无情的不止一个

原来我们都是捕食者

 

忐忑着,不安着,一月一日

缱绻的,恣意的,一生一世

冤家路窄的,相互竞争着

是它们,是我们

似梦似醒的抽离,翻来覆去的着迷

骇世惊人的际遇,左右为难的游戏

可惜多情的不止一个

可惜我们都是被捕食者

 

 

万有

 

与,你我之间的距离有关

别绕那么多弯,别过那么多坎

与,你在我心中的重量有关

甚至轻于鸿毛,甚至重于泰山

不过,有些东西是常量

可惜,有些事情会阻挡

谁都害怕受伤

如果是新鲜感,刹那会蒸干

假设是冲动心,转瞬变冷冰

宇宙的中心

或者尘埃的聚集

爱是万有引力

引力是你

 

 

保护色

 

总有很多伪装

制造各种假象

偏偏最后你先缴械投降

总是不肯去想

却又充满希望

谁会陪你到地老天荒

 

明明相爱却分开

偏偏不见又不散

不敢放手,只好原地徘徊

不能释怀,只好夜里浏览

难过是自己的

悲伤是自己的

保护色

 

 

回木棉

 

我如此爱你

却不会做冰冷的囚笼

禁锢你飞翔的羽翼

我如此爱你

却不会像伊甸园的禁果

给予你诱惑而令你灰心

也不想成为累赘

拖垮你前进的脚步

也不想降为附庸

终日奉承阿谀,迷失自己

甚至泥沼,甚至暴雨

不,这些都并不是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棵橡树

以我树的形象和你站立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片云过我们都置身于阴影

却不会因此而茫然抑郁

你有你的细枝嫩叶

像风,像云,又像雨

我有我厚重的躯干

像浩远的土地

又像宽阔的背脊

我们共渡干旱,雷电,雪雨

我们沐浴日光,和风,春泥

担当就在这里

爱你,不仅爱你细腻的心思

也爱你蓬松的蕊絮

足下的土地

责任编辑:梅不谈

「文字」一个渴望死在梦里的人 - 金汤力

2021年10月13日 04:00
上层的人管理,下层的人服从,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一个渴望死在梦里的人

作者/金汤力

【01 小树】

一开始,他坐在那只沙发上。他将姐姐从上面推下,姐姐因此缝了五针,后来伤处永远爬着一条小小的蜿蜒的发缝。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记得和姐姐一起往微波炉里塞了一碟又一碟裹着保鲜纸的牛奶馒头,烤到微微发黄的时候,蘸上炼乳吃。碎屑掉了一地,他们趴在木地板上用手指面一点点黏起来,撇在空碟子上。还有火腿肠和细盐。拼命填饱肚子的习惯可能就是那时养成的。他高坐在沙发靠背上,脚踩着扶手,不安地咀嚼,等待一场惊心动魄的风雨光临。

 

黑云聚在远处的海面上,慢慢迫近,低垂,暗示这场风雨是寂寞的午后里唯一值得期待的节目。呼啸的风与暴烈的雨向房屋扑来,但被两扇大落地窗阻隔开,它们撞向玻璃窗,壮烈得像是一场献祭。海的呼吸很重,将形单影只的船颠倒玩弄,近处楼房上的老天线被吹得孤苦无依,天地的悲悯在某一刻忽然收回了。树和姐姐安坐屋内,连一丝海面上带过来的腥味都闻不到。

 

眼前的景象显然刺激了他大脑某一处皮层。树是胆小的,可能够在安全范围内,围观大自然强硬的手段和无情的嘴脸,让他兴奋不止。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人最早的记忆会暴露他的本质,比如说在姐姐看来,树一直是一头表面老实怯懦,内心却暗含疯狂的绵羊。他用小尖牙咬住自己的手臂,想永远记住这一刻的心情,直到长大后他读到“船在海上,马在山中”,仍会想起那时午后的一场风暴是如何席卷他的心灵。

 

树喜欢窗外的风暴,喜欢绿色,喜欢皮衣与尖头皮鞋,幻想它们穿在身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讨厌大红色的羊毛衣,讨厌球类运动,讨厌糕点的酥皮会掉得到处都是,讨厌洗完澡后浴室氤氲流泪的镜子。

 

关于浴室,小时候树和姐姐一直是在父母的浴室洗漱。早上,两人并肩站着,由母亲一个个按着肩头,替他们刷牙。滚烫的大毛巾往脸上胡噜两把,再打发到过道搽雪花膏去。树去拿书包,姐姐还要在小院里等母亲梳一条长马尾辫儿,母亲说还好有个院子梳头发,不然长发掉在屋子里她还要弯腰一根根去拾。

 

树觉得父母的浴室是不同的,现在看来,不过是向东南,采光很足。可那时觉得太阳光充盈在小小的斗室,柔和,温润,连同母亲那些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在光线中变幻转出靛青、天青、秋香几种颜色,好得不得了。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浴室的边边角角都会叫人擦得干净,花岗岩的洗手台在常年炎热的南方仍能沁出凉意,树把汗透了的手臂和脸贴上去,他喜欢母亲的浴室。乳白的地砖,深粉的浴帘,铜质的吊环,因为材质好,加之用得小心,廿年仍无破损。浴室外是二楼的大阳台,草地上种了铁树,竹子,黄皮树,石榴树,桂花树,还有爬一整面墙的金银花,一到夏天,家人便会摘下颀长的两色的花朵洗净煲汤。靠近浴室种了三种花,低一些的是一品红,圆润大瓣的叶子红得发黑,还有茉莉花与夜来香。除此之外,为讨母亲欢心,每当夏夜的玉兰花开了,树便去摘些来,盛在浴室的玻璃杯里,用水养着,一室清香。后来母亲嫌他乱动浴室的杯子,他便不再这么做了。

 

日本人说浴室是躲避地震最好的室内场所,他想,不管何时,母亲的浴室都是他躲避外界震荡的最好场所。

 

姐弟俩都还小到被帮佣抱在塑料浴盆里洗澡的时候,姐姐瘦小,颈上一颗溜溜的大光头。反而树很快长出一头毛绒绒的黑发,一双黑瞳仁慌慌张张,冒冒失失的,乍一看,还有几分漂亮。所以母亲有时会哄他穿上姐姐的衣裳。可母亲不知道,蕾丝的衣领太紧,木耳边的袖口又太松。

 

天气热得吓人,树一把抓住裙摆,掀起来,用力地扇风。没一会儿,母亲看见了,一边赶紧捏住他的手,一边用手捂着嘴笑道:“怎么可以这样子哦?”旁边围坐的长辈、小孩们也跟着笑起来。树从母亲的指缝间看见,她的嘴唇搽着闪光的大红色的口红膏,仿佛热源中心,他觉得后背突然出了一阵薄薄的凉汗,像有食物梗在胸口,头晕脑胀的。

 

过了一会儿,树才意识到,大人们把他当作了一个没有头脑、没有思想的小玩具。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四肢更短小,经验与体力比不上他们,但并不代表他不会思考与记忆。他愣在了那里,大人们真是愚蠢。转过身来,姐姐正在一旁的阴凉处默默望着他。

 

从小到大,他和姐姐的关系还算不错的,这大约是建立在他们都属于同一阶层的基础上。他们是同一个阶层,而父母是另一个阶层。上层的人管理,下层的人服从,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有一回夜里,年龄相仿的一对堂兄弟来家里玩,嬉闹间,堂兄弟将珍贵的假山石打碎了,母亲心疼得不行,却不便发火,于是将树和姐姐关在熄了灯的浴室里。正是由于这种微小的悲哀的失望,这对姐弟的心才能偶尔地握在一起,否则的话,血缘关系决起不到什么作用。若是没有这一层关系,他们大概连朋友都交不成。

沉默保持了很久,久到树以为浴室里没有别人的时候,就听到姐姐的声音从冰凉的黑暗中摸过来:“妈总是这样。明明不是我们的错。”

 

树顿了一下,接过话头:“嗯嗯,”又顿了一下,他又说:“妈不分青红皂白。上次也是这样……”

 

树是这种人,哪怕他多爱吃饼干,他也不会做第一个吃饼干的人。可一旦有人将饼干的包装袋撕开了一个口子,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而再而三地探进去。姐姐早早地打断了:“看我怎么办吧!”

 

堂兄弟自知闯了祸,自然不敢久留。打发完他们走,母亲便一点点把弄乱的摆设,沙发的靠垫归原,又将用过的茶具泡水,留给明天帮佣去洗。都完事了,她才一盏盏将一楼的灯熄掉,走回二楼房间。她当然没有忘记一楼浴室里还有两个孩子,正因为记得,故而拖着步子,将一切做得很慢。

 

等到最后一盏灯也随着哒哒的脚步声熄掉了,树在想象中看到,姐姐露出了神气的笑容。

 

门没有上锁,姐姐扭动把手,踮脚飘出门外,浴室的门留了一半。树踌躇半天,也憋一口气穿过去了,手没有碰到门边,就不算他的错了。外面,月光从窗帘细微的花纹透下来,他往前厅走了两步,才看到姐姐已在那揿电话,起伏的电话按钮发着比蓝色月光更幽微的光。

 

电话一接通,姐姐便压低了嗓音,轻轻地嚷起来:“爸爸,快回来救我们……”这时候她说的还是“我们”,挂了电话,姐弟俩挨在沙发上熬等了许久,直到睡着。又过了许久,树惊醒在黑黢黢失去月光的半夜,父亲正将他抱起,他左右看,姐姐已经不在身旁了,迷糊中他问:“姐姐呢?”隔天早餐的时候,母亲将白粥一勺一勺盛进小碗里,爽朗地笑道:“还是姐姐鬼精灵,知道夜里偷溜回自己房间睡觉。”树抬头,姐姐露出了想象中那种神气的笑容,挾了一大筷子的盐渍银鱼仔,送进嘴里。

 

海边酷热,一到夏天,家里老人便支使小辈们去采竹子芯,用白水煮了喝,可以清心除烦。他们住的地方有几处毛竹林,树和堂兄弟姐妹们往手上套一个塑料袋,熟练地在毛竹间穿梭,比谁摘的竹芯更多。消暑的方法还有很多,他们住的花园里,有几座人气惨淡的欧式喷水池,在那时候本是很气派的,却不幸沦为了这群小娃娃纳凉戏水的游乐池。背心短裤一脱,就跳到里头胡作非为起来,吃了午饭出去,不直玩到太阳下山就不回家。午后细细的阳光照耀着他们赤身裸体的模样,活脱脱是喷水池边那几尊胖天使像。负责看池子的保安员都认得他们的父母,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更有意思的是桃树林,连成片地结果子,毛桃熟透了,粉中带红黄,地上一半,树上一半。游人踩着泛黄的落叶来,见那上面堆满了粉嘟嘟的果实,心里不由得欢喜起来,自自然然地便对这丰收的景象产生感恩之情。可孩子们不同,他们追逐的脚步一踏进来,这桃林便遭了殃。因为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树上一扭摘下来也好,俯身到地上捡起也好,把这片成熟的桃树林变成了他们打“沙包大战”的战场。作弄得桃林不成样子,他们又呼啦一片地跑到附近的草地场上,趴着看雨后的大白蘑菇了。

 

在一个热汗罩着全身的下午,孩子们手握着盛了竹芯的塑料袋,一溜烟儿地钻进了他们的奶奶家。他们把袋子往桌上一丢,就像沙丁鱼群一样拼命往客厅的电风扇前挤,大张着嘴让风灌进喉咙里,汗顺着挺直的短发滴下。奶奶穿着一件蓝花白底罩衫,长银发盘踞在脑后,一丝不苟的,慢慢的,而且皮肤凉凉的。奇怪,好像老人家在夏天也不会出汗似的。她走到厨房,往小铁锅里倒水和竹芯,哗啦啦的水声压住了孩子们的嬉笑声,背景里有不眠不休的蝉鸣。

 

奶奶家有那种商用冰柜,里面是她平时吃的素菜,还有一大堆给孩子们的饮料:苹果汁、椰汁、番茄汁,各品类雪糕,还有盒装的凉粉。吹了一会儿风扇,孩子们便去冰柜里翻出了凉粉,用小塑料勺挖着吃,冰冰凉的,带着甘草的甜味,真痛快!吃得急的,已经偷跑到奶奶的卧室,开那扇大衣柜取一副旧得发黄的麻将牌去了。麻将牌孩子们看不懂,却懂得把它们当作积木堆城堡,打攻防战玩。

 

玩到暮色渐浓,把麻将牌一装,大家各自要归家了。正待穿鞋子要走的时候,奶奶揪住了其中一个,厉声道:“你们谁把我的花瓶打碎了?”一时间,客厅里只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孩子们反应过来,都闹着“不是我,不是我”,奶奶只顾把他们都抓到走廊里,地上果然一堆花瓶碎片,原本装着的鸡毛掸子也跌落了,真是一地鸡毛。“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快出来认了,一定是有人干的,不然这花瓶能无缘无故倒了?”奶奶的问话极威严。孩子们还是挠着头,没一点头绪。树只当自己从未进过这走廊,一定与自己无关的,于是放心沉默着。

突然间,奶奶一把捏住了他的肩头,瘦瘦的五指掐了进去,道:“一定是你干的,不是你这坏小子还能是谁?”堂兄弟姐妹们扭过头,齐齐看向他,每个人的黑发上都结着汗珠,静默间,倏地滴下,干瘪乌紫的嘴唇上一层薄汗,用手擦了,一会儿又冒出来。

 

树的手握紧了,他们明明可以作证的,他根本没有走进这条走廊过!

可他们没有。

夜里,父亲打电话来,不知道他在电话那头跟奶奶说了什么,反正奶奶最终沉默地放树回家了。天业已黑了,树要走过两道楼梯、一段长路才能到家,黑夜安静地陪着他。

 

树也哭了,也闹了,也像其他孩子那样尖声否认了,他一边听到自己的声音因莫名心虚而拔高了,一边用余光瞥见,奶奶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他表演。他觉得自己像小丑。他沉默了。在沉默中他渐渐地悟到,自己与生俱来的寡言与慌张,被奶奶视作了装傻与轻浮。他人微言轻,说什么也无用。回家的路上,他很想哭,儿时穿着花裙子被众人围着调笑的场景又一次涨满了胸口。但他没有哭,一是因为这条长路上并没有第二个人做他的听众,二是因为他不断地怀疑起自己,坏小子,奶奶说自己是坏小子,他觉得自己不是,可是奶奶是绝对权威的,怎么可能看错他呢?

 

到了家,父亲温柔地问他,是不是打碎了奶奶的花瓶,他说不是,说完一下子就哭了,眼泪与鼻涕俱下。时隔多年,事情最后是如何解决的已经记不清了,树只深刻记得,那个下午快乐转瞬变为了惊愕。

 

这个世界很奇怪,爱笑的人会被当作是善良,蔫蔫的则被猜疑为城府极深,孩子如此更是犯了大忌。从小就听人说“孩子要有一些喜气”,长大后又听人说“年轻人要有一些朝气”。树渐渐地理解了,蔫蔫的其实是一种公害,于自己本身无伤,但对他人来说是极不入眼的事。因此长辈们对树常有格外的教导与劝诫,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从此以后,他只好努力地高兴,努力地开口。好孩子和坏孩子的想法一直萦绕在树的心中,坏孩子像一块红绸飘在蓝天空,好孩子像一张塑胶皮将他束缚得紧紧的,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像一只蟹柳而不是一个人,广东人打边炉用的那种一整排的红白蟹柳。说是蟹柳,其实是一些不值钱的鱼打成鱼糜再塞到一团塑料纸里而已。

 

“去打边炉吗?”母亲问他,“和你大舅舅大表哥一起。”去了才发现,一同吃饭的还有大舅舅的朋友,一个足够老的男人,但还有相当狂妄的口气与食欲。树不喜欢这样的人,尤其是男人。同桌吃饭的时候,感觉他投下的阴影高大得压倒了自己。树喜欢像父亲那样宽厚的人。觥筹交错间,只有母亲、大舅舅与那位朋友谈笑风生。大表哥是早已成家的,和树一向感情生疏,故不多话。树则是因为,在母亲这边的亲戚面前,特别地拥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他们的日常还多少要靠母亲接济。

 

大舅舅的朋友一边吆喝着让人吃,一边自己也吃得丝毫不客气。锅里烫了树不喜欢的金钱肚,可大家都说是好吃的,哗啦一分,分到树的头上,他只好硬着头皮夹几片,嚼也不嚼就吞下去。看树吃得如此过瘾,大舅舅和他的朋友便开始劝他多吃,每上一样菜,他们都免不了作说客。树不懂如何应答,只好说什么听什么,不一会儿他就成了桌上包底的人,凡是别人吃不完的,都往他的碗里去了。母亲有些讪讪的,道:“树最喜欢打边炉了,今晚的菜都是他喜欢的。”“对对对,树多吃点,你大表哥在你这个年纪,牛都能吃下几头!”大舅舅也帮腔。这时,大舅舅的朋友开了一个玩笑,树没接上话,愣住了。他自觉有些失礼,马上把头垂下了。大舅舅看见了,满脸堆笑道:“我们家树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啊。”

 

当晚回到家后,母亲略有不满地对他说:“这么大孩子了,也不晓得把东西分给大家吃,今天晚上净是你一个人吃了,教我多不好意思。”树想分辨,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在脑中翻来覆去想了几次,母亲早已走远了。

日子如流水,树就这样拥着困惑,长成一个大人了。

 

【02 小偷雪人女孩】

树的人生,在十来岁时夏天的游泳池旁,再度打开了一次。

 

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像湿淋淋的白色杜鹃花朵从泳池里走出来,水从她修长的四肢滚下来,柔软得站不住似的。她的样子很清爽,五官为脸庞留白了许多。眉眼是圆圆的,鼻梁是狭长的,嘴唇一抿就不见了。总之,她长得像一个谜。这个谜钻进了树的心里。

 

树开始跟踪她。

 

游泳课上,一群女孩子从小小的换衣间涌出,穿着平日不常见的泳衣与鲜亮的拖鞋,树一眼看到了她。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椅子上,开始拉筋,不停地把脚背绷直,冷酷地展示着小腿的肌肉。不一会儿,就毫不留恋地扎到泳池里。在水里,她是一条银色的带鱼,准确,优美,连溅起的水花都比别人来得干脆利落。

 

文学课上,上了年纪的老师发出的噪声像一张符咒,网不住底下的乌烟瘴气。而她安坐位置上,静静的每一次的呼吸,都像一棵大树在生长吐纳,树望着她的新鲜的藤蔓爬上了天花板,又伸出了窗外。她不属于一个课堂或学校,也不属于一个下午或午后的阳光,但一切都属于她,任何有灵性的生命都会忍不住被她吸引。

 

在学校的步道上,她与女友挽着手散步,夕阳照出她的轮廓毛茸茸的,还有她的粗布麻衣,像对外形与外界不屑一顾。但她脸上露出温柔笑意,又像活在诗里的亲近宜人的姐姐。总之,她时时变幻出不同的光彩,同时,她又是一个不能再普通的女孩,一走出树的眼中,瞬间消失掉。

 

树小心翼翼地活了这些年,也许在别人眼中,他已经拥有了相当丰盛的人生条件。但实际上,那些好的,不好的,与其说是他的,不如说是别人塞到他的手里的,一旦拿掉,也就一无所有了。他讨厌大红色的羊毛衣,是因为某一年母亲用藤条教育了他之后要他穿上,他讨厌糕点的酥皮是因为它们掉满地后,有造成他挨耳光的风险。他喜欢的绿色,从没出现在他的房间或衣服上。还有会发出踢踢踏踏声音的皮衣皮鞋,他永远在橱窗外远远地看。他只是从别人的眼光里这儿取一点,那儿取一点,一个徒有其表的小偷,不然的话,他怎么会对自己的生命都感到心虚呢?在读小王子的时候,他一点不喜欢小王子和他的玫瑰,但发疯般地想要一只自己驯养的狐狸。

这个女孩唤起他的一种希望。女孩叫晏,他们先是同系的同学,又变成一见如故的朋友。树没有着急,直到女孩交了一个男朋友,陪女孩等夜里的班车去见男朋友时,他甚至给了女孩一枚保险套。有一次,女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一样,对他说:“树,我有时觉得,我和你是一样孤独的。”如同晴天响雷,树从内而外打了个强烈的寒战——也许在这一刻,或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就注定他们是彼此的狐狸。

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树敢说他是世上最了解晏的人。晏曾经好奇:“为什么好像我的事你都能明白呢?”树心说:“当你真心爱着一个人,你就会是全世界最明白她的人,因为你不得不去注视她,聆听她,想她所想,急她所急。”晏不能明白,一点也不要紧,不管她身边是谁,树自有他的笃定。他在日记里写下:晏不经常笑,如果她在笑,一半因为她开心,一半因为她紧张。然而她开心的时候也不多,开心也会令她紧张。晏看起来过得满不在乎,无忧无虑的,但她心里有很多小伤口,浅浅的,密密的,布满了各个沟坎。脆枣,脆苹果,沙西瓜,鳗鱼披萨,麦片和粗粮饼干,这些是她爱的;茉莉,话梅,榴莲,她母亲煮的汤,这些是她不爱的。他给女孩写长长的信,信里说:“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是原始的流动的水,可以是各种面目与形态,而在别人面前,我只是被装在不同的器皿里,无法动弹。”

 

认识晏的时候还是夏天,熟悉她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晏也开始像冬天的树木一点点凋零。有一天,她告诉树,自己可能得了忧郁症,因为她正在对一切失去兴趣,包括她的生命。树第一次感到着急,他很害怕,又有一种避无可避的宿命感。

他们打通宵的电话,哭泣,咒骂生,谈论死,总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直到天亮。

晏说,尽管自己有父母,有一群兄弟姐妹,可还是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弃儿。哪怕躺到温暖的被窝里,反反复复地把被角掖紧,也不能安心。她说:“病发的时候,就像飓风在我身体里撞,把路过的回忆都撕碎了。”

树想象着电话那头,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雨是否打湿她的发梢,冷了她的手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树心爱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冷和硬的雪人。他们在书本和电影里寻找生存的理由,对现实避而不谈。从那时开始,树浏览的网页都停留在疾病相关的位置,他学会像堵水坝一样堵住晏的可怕的念头,像网小鱼一样网住她流向虚无的身影。他把牙关都咬痛了,对女孩说:“如果你杀死自己,也就杀死了最好一部分的我。”

他们手拉手并肩跳进巨大的情绪漩涡,树一边害怕,一边想,跌到底就好了,那时晏就会相信他。可晏说:“最可怕的不是跌到底,而是每一秒都像即将要跌倒,是一直下坠,却不知终点什么时候来。”

有时一个电话,树从另一个城市跑来,暴雨的天,转几趟车,他不觉得累。等晏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发现她既失去了笑的力气,也失去了哭的力气,树淋满雨的外壳瞬间冷软下来了,而这一刻的微妙又被晏小心地捕捉到,他们同时沉默了。

两个少年,一个不停地举刀子自伤,一个不停把自己献祭出去,结果是两败俱伤,周而复始。可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互相伤害反而能够带来一种切实的生命感,是病态的,然而又是蓬勃旺盛的。情绪拉扯着他们,而他们拉扯着彼此的人生。树在日记里写下:苦难像一条张开的大河从头顶流过去,带走了生命中许多不够分量的东西,只留下瘦骨嶙峋的求生欲,露出水面。也许你不会相信,世界上最强的求生欲其实出现在那些一心求死的人身上,他们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生的力量在宣告它的胜利。

 

冬的黑暗好像一只敦实的萝卜,被瞌睡的农妇切成了一片一片,黑暗经不住分,于是便有几个夜晚薄得像雾,像冷掉的杯盏,像人们口中即将揭开的秘密,像薄萝卜片儿,就是不像夜。一个冬天过去了,他们就在这样的黑夜里蹚来蹚去,拉着彼此的衣角。

 

有一天,树给晏分享了一首流行歌曲,晏笑道:“这里面西洋长笛的片段倒好听,我很喜欢。”树一抬头,仿佛雨已停,天已光。

 

他们约好一起在外面租房子,给晏安栖之处。由于这个病,大家都默契地不谈以后,树只是埋头搞毕业、工作、挑选房子的事,已经几乎耗光了他的精力。与晏的关系没有与家里说,是为免麻烦,却让他更麻烦。直到这时,家人才惊觉这小动物已经长到了可以搬出外住的年纪,还有了许多自己的思想与喜好,他们下意识拦住他的脚步,在他计划的每一处细节上提问纠缠,更加将树推往了晏的身边。现在,晏只有他,他也只有晏了。

树不停地奔走,前方似乎是他与晏的未来,却增加他的不安。未来像一团红日藏在金云背后,遮遮掩掩的,最终还是禁不住熊熊燃烧起来。

 

这天傍晚,他在便利店挑选果腹的三明治,照旧打电话给晏。他将这些天来看过的房子大致做了记录,大小、布局、楼层、装修风格、房东是否好说话、附近有无医院菜市场,还画了手抄画,逐一分析。有一家的房子实在好,不论是地段还是装潢,都很合心意,他去看过之后,觉得简直可以定下来了。

 

晏听完果然很惊喜,只是嫌价格有些贵,又犹豫起来。树想象她烦恼的神情,一定很可爱,他说:“钱的方面不用担心,我出多一点也没关系的。”他知道晏不喜欢亏欠别人,一时又想不出别的话,又问她:“今天怎么样,家里人还有争吵吗?”

 

晏说她父亲还未归家,今天颇平静,只是家人们又念叨起她未来做什么,总之还是希望她能够找一份稳定的政府工作。

 

霎时间,树的心收紧了,问:“那你怎么想呢?”

晏听上去仍是满不在乎的:“我自己的话,自然还是想去日本,你知道,我一向喜欢那边的研究所……”后面的便听不清了。

 

最终三明治没有买成,树坐在便利店门口,吸了很多烟。他们不曾讨论过未来的问题,他没把握。晏的未来里有没有自己呢?眼前晏似乎如生病前一样展开笑颜,天真地问他,凭什么自己的未来里必须有他,这几个字未曾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他已觉得痛极了,痛得眼冒金星,闪闪的金星与天真的晏一同消失在一道白光里,与之轰然倒下的还有他的信念。

 

之后的几天,他还是看房子,一时发现有价位更理想的房子,便觉颇受鼓励,一时又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只是在做无用之功。他开始斟文酌字,甚至故意说些相反的话。他告诉晏自己可能要延迟毕业了,晏只是耐心地安慰他。他说这时节工作真难找,晏还是安慰他。他说家人难缠,与晏一同租房子生活的约定也许没法实现了,晏沉默了一下,最终,她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树如遭五雷轰顶,虽然是他引逗着晏,一步步地说出这话。原本他只是五内俱焚,此刻又如冷水淬过一般,凉透了,心死了。

 

电影中大受打击的人会每晚买醉,生活一塌糊涂,现在树才明白,一塌糊涂的不是“外面”,而是“里面”。他回到老家,听从家人的安排,在他们与朋友跟前装得如同往常,实际上已经不由自主地感到内里整个儿地往外腐烂出来,一个人时,便止不住地作呕。一个月后,他按捺不住写了封长信给晏,他想恨她,恨自己的胃竟攥在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孩手里,但最终他还是希望她好,希望她能抵达任何想去的地方。

 

不久后,晏回信了,信中说她已被树弄得只剩口气儿,若不是当初树逞一时之快应承她,她也不会对爱,对生活寄予如此厚望,以至于现在一败涂地。本以为储够了勇气踏出围城,谁知竟与树的欺骗短兵相接,现在她已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之后,她删光了树所有的联系方式,从此消失在树的生活当中了。

 

爱恋中的人都是惊弓之鸟,却无法勘破对方原来也是。小偷逃跑了,雪人女孩融化了,故事像织了一半的毛线衣,难看地丢在那里,蜷成球。

 

树回了老家,又成天地混起日子来。有一天,几个朋友在打牌时聊起在外面“玩”的事,树一向对这些有抵触的,这次却出人意料地加入了话题。说到兴起,朋友直接带他去了一家相熟的休闲中心。他们熟练地挑了技师,树也照做。女孩温软的手在身上滑来滑去,不免让人心猿意马,但树难得地露出了不耐烦的一面,他觉得心里空得很,只希望那双手能对他用力地揉搓。

 

他躺在那里,紧闭的眼眶内不知不觉含了热泪。那女孩一边手往他的下半身摩挲,一边顺势俯身到他的右耳边吹气,喘息,做得颇卖力,技巧也很熟练。树的身体对这暧昧的场景很受用,他也试探着把手顺着女孩润泽的小臂往上摸,很快便湿了。

 

这时他才知道人的身体与心灵也是可以完全分开的,因为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正抛下享乐的身体,非同小可地悲凄起来,并放任自己像抟一张面巾纸一样把心抟成团,皱巴巴的,噎在胸口。

 

他想,他真的坏了。

 

【03 一个家庭的寒冬】

人都有老家,树也有老家,树的老家是给它种子的那棵树,人的老家是给他生命的父母。父母不在了,老家就没了,只有关于老家的记忆,像午后的雨在梦中淅沥。

 

树在十多岁时,才正视他的老家,凝望它直到失去。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明朗了,要找它只能在梦境里找,但也都碎成一片片的,捞起它如猴子捞月一般困难。比如,得知父亲生病的那天,大概是很普通的一天,姐姐打电话来,树便从学校买了车票赶回家。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沉重的心情。听过日本俚语:这世上,谁不似躲雨人?不幸像雨,更像云,随心去飘,笼罩在谁的头上也仅凭运气。不过别人只能遥远地看见乌云笼罩,云底下细密折磨的雨只有当事者自己领受,“不幸”这两字,展开里面细小的皱褶,成了一段段普通至极的真实人生。

 

一开始,家人间对话总在打哑谜,而父亲明明得知谜底了,仍在猜。他一夜之间从可靠的大山变成了一个念念叨叨的神经质小老头,像崩坏的一角,把原本停稳的生活变了形。母亲和姐姐拼命地鼓励他,期盼变形的生活重新支棱起来,而失望后,又大大地泄气。树作为最受宠的小儿子,自然担当起劝说父亲去省会治病的责任。但树毕竟是树,他没有一夜长大,而是大哭了一场。他哭是因为看见了父亲的害怕,亦或是因为别人看到了,却作看不到。父亲当然也会怕死啊,谁也不能因为他是一名父亲就责备他的脆弱。

 

很快,举家搬去省会,住在医院旁的酒店,酒店不许自带大功率电器,家人偷偷地用电饭煲煮一点饭和汤水给住院的父亲,每天下午姐姐和母亲上菜市场,买炖汤的龙骨,配菜有时是胡萝卜,有时是海带,米和腊肠是家里带的,格外香。只是父亲吃不了多少。

 

清晨不过五点,树早起到便利店买热包子豆浆,过一道天桥到医院。天桥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病人家属,手上的不锈钢饭盒在大太阳下是一个个明晃晃的圆点,在整条天桥上流动,像草间弥生的画。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一些衣衫褴褛,长发打结的乞讨人。一旦有好心人打开荷包,便会引发一连串烧开水似的反响,所以树很谨慎,买早餐剩下的零钱只给那种遥遥远离人群的可怜人。并非纯然出自好心,他想单方面地和老天商量,用点滴善举换取父亲治病的希望。

 

有一次下雨,他走上天桥,又折回便利店,买了一把伞支在一位乞讨人的身旁,后来再经过时,那可怜人依然淋着滂沱大雨,伞已不知所终。树马上明白了,并不存在他与老天的商量,而是有人出售可怜,他则购买心安而已。

 

入院检查又手术,手术又检查,坏消息像一个个顿点,反衬出等待的日子成了绵里藏针的快乐。在父亲的病房,可以看见窗外灰扑扑的楼顶的瓦,和灰扑扑的小小的鸽子,两点一线的短程飞行,像单调的水墨画。病房里并不似一般书写的“充满令人厌烦的消毒水味”,有人吃饭时便有饭菜味,有时是柠檬香气,切开的柠檬气味能够舒缓病人的神经,有时是白酒的辛辣味,代替洗发水,用梳子沾了去梳父亲疏疏的头。

 

树在病床边打盹,望着吊针里的药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有时也会失神,忘记叫护士来换药,父亲怕打“空气针”,对他发火,下次树仍旧迷迷糊糊的。有人说父母是挡在生死前的一堵墙,树现在摸到了墙面,却还懵懂不知。

 

他心里想着一个女孩,像湿透的白色杜鹃花朵的女孩。女孩坦诚地与他分享男友的故事,他却想要趁虚而入。真卑鄙。父亲缠绵病榻,而自己想着这些,更加卑鄙。但是爱是一种本能,母亲背对病床上的父亲流泪,是爱的本能。即使痛苦,也想着所爱的人,也是本能。如果这是卑鄙,就让他卑鄙吧。

 

等父亲身体好些,他们租了一辆房车回家,从省会回家乡的路很长,父亲仍虚弱得起不来身,只能在车上躺平吸氧。他们手忙脚乱地准备行李、药、毛毯、医用氧气,最终还是一团糟地挤上了车,只有父亲稍微舒展地躺平了身子,其他人均小心蜷缩,脸上苦涩又迷茫,谁也不知道这趟车要载着他们驶向什么前程。

 

果不其然,半途中,父亲叫起惨来,手术后他的食道出现了瘘道,经过路上这一颠簸,又出事了。只好临时请家乡的救护车破格开来,让医护人员对父亲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处理,再一路鸣笛回去。

 

大中午的,故园东望路茫茫,树和母亲下车等救护车,踢掉公路上偶然蹦出的几颗小沙砾。毒日当空,像压在他们头顶的巨轮,在人脸上一寸寸碾出了汗。

 

一年后,父亲的癌症转移了。而树在父亲倒下之前先一步地倒下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向他推荐了经验老道的精神科医生,建议他回家休养,他捏着回家的车票,还不能决定。长久以来的岁月像一针缓慢注射的药水,让他僵直的背脊渐渐酸软无力。

 

这天树从图书馆回学生宿舍,夜色如水,声声蝉鸣,快到顶楼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电话的那头,母亲张口大骂,让他霎时间招架不住。他努力在自己的喘息中抓住一些讯息,半天才明白,原来是姐姐离家出走了,她给父母留了一封短信,到省会找工作了。树的字词还来不及凑成话,就被母亲尖利的一句“宁愿没生过你们两个!”划破了。

静夜,一瞬间火星迸发。

他幻想自己——蹲下,助跑,把手按住顶楼的防护栏,轻巧地翻过去,从此没有下文。想必会很痛快。

 

电话挂断了,不知不觉树已蹲在了地上,双手搂住肩膀,从轻轻的发抖中又用力打了一个寒战,忽而醒过来。冷风吹着,他的皮肤底下仿佛是一座座火焰山。

 

又强忍过了半晌,树拨了电话,让室友来接他。回到寝室后,他拜托室友将前后门锁上,自己把自己板直地放在床上,不知出处的风将他如拉拉链一般,剖开了,又合上,又剖开了。里面空荡荡,又冰凉凉,零件响个不停。厚棉被也变轻了,他在被子下发抖,被角随之颤动,如蝴蝶振翅。如此,一夜无眠,第二天,树去见了医生。

 

现代人得情绪病再正常不过了。医生这样宽慰他。然而家里已容不得第二位病人。父亲不愿再治病,但仍被哄骗着搬进了医院,起码癌痛发作时,可以打一支止痛针,聊胜于无。一家人的日子又再被框进狭小的病房里,姐姐辞了工作,从省会回来,母亲脾气日渐的差,嘴里像开了个骂人的杂货铺。

 

树守在父亲的病榻前,又一次差点打了“空气针”,他连对不起都懒得说了,缩进椅里,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胆小惶恐,另一个则对自己的感官全然鄙弃冷漠。他趴在床边假寐,让眼泪从不被看见的一侧流下,它那么沉静,他才会允许它流下来。因为他宁可相信伤口是美的,哪怕腐烂也是值得深入的,就是不愿意承认它只是一种活生生的痛苦。眼泪滑腻到脖子时,门突然开了,黑黢黢的身影闪过,丢进来一张经济饭菜的宣传单。

 

后来树又睡着了。

 

【04 一个渴望死在梦里的人】

天上爬满了流云,像小孩嘴边淌下的黏液。满城的霓虹黄澄澄的,高举的银色盾牌映出无数的太阳,太阳的汁水顺着风落到了树冠上,绿枝则长驱直入地插入霓虹当中。

女人,男人,黄色的皮肤从肥大的百慕大短裤中露出来,一截截肢体在单调重复地摆动,渐渐拼出汹涌人潮的模样。

树张开眼睛,不知身在何方。

 

恍惚间,一个身影像闹钟把人群荡漾开来。那是一个女孩儿,长发乌黑地披在身后,松松散散地编织着日光,待它完全融化成一面金黄的旗帜,树才迟钝地停下脚步。他忍不住想伸手捞一把那金色,如同猫忍不住挠肚皮上的光斑。

 

旗帜在风中鼓荡。

 

过了一会儿,金色褪去,一滴水掉入海中,女孩儿消失在人群里了。

 

树后知后觉,此时已是满面的泪痕了。记忆的匣子打开,旧日仿佛重现,她在前,他在后,她在说,他在听,白色鸡蛋花落了一地,他们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那几年,他用全部包裹起女孩脆弱的自我,就像包裹起他自己。甜蜜的回忆好像月亮投入了深潭,如今仍在荒芜的湖面发着微光。

 

忽而记起他与女孩似乎有约,在那绿意闪烁的霓虹招牌的大楼里,大门正不怀好意地向他敞开。他紧了紧喉咙,鼓足勇气推开门。晏坐在临窗的第五张桌子后面,她的面前放了一个玻璃樽,燕麦色的海洋驮着红豆的小山。树拉开椅背坐下,张开嘴又听到牙齿交战的咯咯声,只好抿住了,一言不发。

 

是她先开口的。

侍者端来了树的咖啡,混沌的雾印子在窗上收缩又舒展,忽明又忽暗。

 

她的眼睛望下,仔细地看,有眼泪静静地渗出,在瘦瘦的脸庞前挽起了两条细细的珍珠链子,阳光斜过来时,一半是青色的,一半是紫色的。

 

这时她已大获全胜,何况又慢吞吞地吐字:“从前是我错了,如果你愿意的话,重新来过……”

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事吗?“好。”他胸腔里传出晦暗的声音。空气中,有些细尘正缓缓坠下去,而他心里却有什么在熬煮,滚烫起伏。

 

女孩小口地啜饮面前的饮料。一根唱针跳下,油润的老歌开始吟哦,每一个转音丰盈得像夏季的雨水,洗刷着空气。小金勺搅拌得咖啡当啷作响,口红膏在杯沿留下微笑的印子,意大利面根根交织缠绵,桃子气泡酒也快乐得不断冒泡泡,咕噜咕噜,唤醒躺在上面的薄荷叶。

 

丁零零零——门推开,摇动了一个胖水母似的风铃。树走出门外,努力克制反刍,窗外乌云万里,此时却叫晴空撕开了个口子,一下子光亮了起来。金色的光长出绒毛,轻轻地拨弄,衬出女孩的脸格外的清丽,格外的清晰,从未有过的清晰——不再是背影或头发,而是泛着浅浅笑意的面庞。城市里,绿叶从霓虹中露出,像一排排牙齿,咬着脏兮兮的灯管,破敝的招牌和水泥。成片的金鱼在排水渠里游,它们从城市的这头被放生,又在城市的那头被执竿的儿童捞起,红色的大尾巴一摆,污水就溅到经过的凉鞋里。这时,夕阳像个歹徒,隔着密云冷眼打量街上的人群。天光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暧昧不清的明黄与淡紫色,介于午后与傍晚之间,令人错觉还有相当长的好光景去错荡。

 

电话铃响起,他又像狗一样跑起来。来到一间斗室,既有地下室的潮湿,又有27楼的摇摇欲坠感,大半个处在阴影中,像一块浓度75%的黑巧克力。仅有一扇落地窗拢住了大片的光明,一个庞大的身体囫囵地塞在窗框内,这让他看起来像圣父周身纹满光芒,脸庞是看不清的,然而有种慈爱的表情。

 

是父亲吧,树猜测,虽然身形高了许多。

 

那男人并未搭腔,只是从窗边离开,信步走到了料理台前,解开了身子软软的塑料袋,从里面取出来三四个番茄,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一副准备煮饭的架势。

 

树盯着看,那男人需要微微弯腰,因为料理台仅到他的腰间,他的衣服与头发都服帖,只有衣服袖子被乱七八糟地翻到大臂上,正用手轻巧地扯掉番茄的蒂子,清水流过他起皱的大手,手指尖染有淡淡的蜡黄,那是长年吸烟的人才有的标志。这人不是父亲还能是谁?

 

太好了爸爸。树满心的喜悦,话语像弹簧直接从心里跳出来,然而又有一丝恐惧,不敢向前迈出一步。您没事啊,为什么我总会梦到您去世了呢?他没有期待男人回应,但确实看见他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来。于是树兴奋起来,他瞄见旁边的桌子上有一台老式傻瓜相机。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来, 他说,我要看着您,抱抱您,给您拍照!男人一边笑一边躲,好像这是他和树之间的小游戏。树的心也慢慢从嗓子眼落下来,他不停地按动快门,变换各种不同的角度。回头冲洗下来,肯定有几张是可以看的,他想。

 

依稀间,有极吵闹的戏曲乐声从另一处传来,树本不在意,却有两句仔细地落入耳中,唱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不免感慨,这青天白日的高楼里,是谁家在习演戏文,声势如此大,况味这般悲切。

 

噢,想起来了,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陵园原来可以藏在日常经过的闹市当中,正对着马路,菜市场隔壁的,是一座雕梁画栋,张灯结彩的小二层,里头不止不休地唱着咿咿呀呀的戏曲,绕过那后面的红花绿树,亭榭楼台,才是他父亲小小的雪白的灵堂。他看着客人们像候鸟群来了又走,好像这里是多么熬人的一个雪国似的。

 

树低下头看,手里还握着那部老式傻瓜机,可里头的照片要去哪里冲洗呢?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场梦。

 

他松开抓着相机的手,相机就悬在半空。轻轻拍一拍桌子,那些带有陈迹的咖啡杯,老式水晶座钟还有轻巧的玛瑙鼻烟壶也从红木桌上缓缓升腾起来,晃悠了一会儿,才错落有致地挂在半空。父亲的身影也摇晃地膨大起来,吞下了落地窗通过的大片的带有裂缝的日光,光芒万丈的,在这阴潮的斗室里渐渐没了形状。

 

突然,树含了一口气,朝外奔跑!

 

风像缰绳,勒得他两边的耳朵生疼,晴空里电闪雷鸣,在催促他快下一个决定。他一边跑,一边看道路两侧的绿叶,一口口地将繁茂的街市咀嚼,那些商店楼宇的大小招牌模糊地连起来,像不加标点的散文诗,被风一字一句地读下去,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齐刷刷地朝后脑勺抛去。天空中的流云,呈回字状地倒流不止,太阳不知道是下山了还是躲起来了,只见远处海浪不断拍打着岸边幢幢高楼,外面像裹了一层金色蜜糖,一个高过一个的白浪奋力挣脱,又回到它的怀里,留下堆堆泡沫,像乏味的表情。

 

晏说,过去都是我的错……不!她说的是她恨他,她恨他一指头戳破了她的幻想!他又何尝不恨呢,恨自己的胃攥在这不识好歹的女孩手里,她说着,他听着,他是平凡的,而她是平凡人中最骄傲的一个,但她的消失像滑草一样快……想到这里,心如刀割,医生告诉他,原皮是最好的敷料,不要用力扯开伤口,用纱布缠着,几天就好了,然而怎么可能会好呢?医生不知道,家里早已容不下第二个病人了,母亲说的话像拿钢丝球擦拭他的心,饶是最坚硬的心也经不起这般打磨啊。父亲去世之前,他鼓足了勇气对他说,我终于知道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直面死亡是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父亲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说他是最懂自己的人……女孩的背影,他永远都在凝望的乌黑的长发,医院的就诊单,医生说,你该住院了,母亲煲的汤,父亲艰难地把饭菜一口口咽下,又一股脑吐出来……夏天,雨,冷清的灵堂,还有偷吃祭品的麻雀……山与海都在往后退,为他摇旗呐喊——想要永远留在梦里只有死在这里!

 

雾从四面八方升上来,像一个甜点新手毫无节制地往盘子里倒淡奶油,被重重的雾气缭绕着,城市变得不诚实。树费了大力气找到最高的楼顶,然而无论往哪望,都只能看见一团浓白与混沌。天空已没有一丝云彩,它把大地的阴影全都收起,收纳进雾底下一颗颗沉甸甸的脑袋里。风雨将至,仿佛有一些音乐舒展开来。

 

只要在这场美梦里结束一切,他就能永远留在这里,当个幸福的人。

 

像牛羊回到草原,眨眼的星星回到天幕。

 

想到这里,他不再计较正确的方向,朝着那浓白与混沌,大踏了一步。

责任编辑:梅不谈

「图片」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去做一件事情,都不一定能做好,不用心又怎么可能做好呢?

2021年10月12日 04:10
VOL.3293
摄影
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去做一件事情,都不一定能做好,不用心又怎么可能做好呢?

12

Oct 2021

「文字」木与尖刺 - 子不语

2021年10月12日 04:10
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木与尖刺

作者/子不语

树木往往能孤独地生长许多年,多半是周遭的冷漠和低压促成了这一点。

我也曾见过两棵挤挨在一起的树木,它们围绕着彼此,树干昏暗地弯曲着,不再指向虚幻而冰冷的天空,生命的力量向着对方倾斜,有一部分甚至如同尖刺般深深地刺入了对方体内。

有人告诉我,这是病态的,一种令人上瘾的依赖。

 

19xx年7月,写于卧室

 

(一)

除了这个拥抱,风把一切都吹得遥远而冷漠。植这样想着,他将头贴在女孩被风微微吹乱的长发上,露出了极少见的微笑。

“害怕吗?”他问。

“什么?”女孩在他怀里轻轻抬起头。

“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和我拥抱之类的。”

“……害怕还是有的……害怕认不出你的气息和长相……害怕踩到地上的积水或者一个不小心狠狠地踩在你的鞋子上……”她微笑着说道。

植盯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他需要承认那抹微笑对他产生了难以忽视的诱惑和鼓舞——倒映在心底的孤独和冷漠乱作一团。

他忍不住加深了这个拥抱,但动作依旧很轻,手环抱在女孩的腰间,雨水的气息从他宽大而僵硬的风衣衣角倾斜下来,只有樱知道这个拥抱有多脆弱,仿佛下一阵风就会将它远远地吹开。

于是她再次将侧脸和双手埋进了那个拥抱里,四周是都市里荒僻至极的墙壁,上面潮湿地贴着几张残缺的海报和广告语,更深处的灯光被摇晃的积水微微拉长,孤独感在其中轰鸣着。

被拥抱渐渐止住。

 

大约十分钟后,他们才分开,樱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和衣摆,植则靠着旁边的墙壁,安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当然是你啊……很好看的”

她翻了个白眼,右脚轻轻踢了踢身边的墙壁,“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三点……”

樱抬起手腕上的手表,看了一下时间,眉毛挑了挑,明媚地笑道,“有时间陪我去看场电影吗?”

“……好。”

 

他们选了一场很老套的爱情片,女主角据说之前是一位声音甜美的歌手,后来改行做了演员,男主角则是植没有听说过的一个人物,留着干净的短发,脸部的轮廓英俊而挺拔。

电影刚进展到男女主在黄昏下热恋的时候,台下就一半的观众睡着了,最后半个小时,睡着的已经占了大多数,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观众依然醒着,不过也是闭着眼,似乎买票只是为了听女主动听的嗓音。

植微微偏着头,看向身边的樱,她的眸子明亮地盯着荧幕,侧脸像是蒙着一层柔软而昏暗的釉质令他忍不住盯着她,目光在闷热而混浊的空气里纠缠着,耳边则是电影里男女主甜腻的对话——

“喜欢你……”

“有多喜欢?”

“……像是即便喜欢到不行了还是希望能更喜欢一点……”

 

下午三点,他们分别,樱留下来,继续在这座城市的大学里读书,植则独自去了另一座城市。

“记得给我打电话……”樱盯着他,踮起脚,将手里的围巾轻轻缠到他的脖子上。

“记住了……回去之后立刻打给你……”植微笑地看着她。

“嗯……”樱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抿着,站在原地,直到看着植走过空旷的人行路口,钻进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里,她才转过身,沿着潮湿的街道离开。

 

(二)

植坐在出租车里,打开了分别前樱塞进他背包里的那个礼物盒。

盒子里是一块心形的巧克力和一张浅色的贴纸,上面写着——

别多想。

只是刚好想起还没做过巧克力。

你老实点收下——不要声张。

“女朋友送的?”司机微笑着问道。

“嗯。”

“这么着急吗……离情人节还有两三个月呢……”司机轻轻啧了一声,将烟灰弹进一个快要塞满的烟灰缸里。

植略微笑了笑,将那盒拆开的巧克力放在膝盖上,偏着头,望向窗外——似乎在跨越城市的时候下起了雨,潮湿的感觉弥漫在车子的玻璃窗和后视镜上,司机慢悠悠地降下雨刷。

 

植很少和樱说起他的工作,他总是长时间待在超市的柜台后面,穿着淡绿色的工作制服,无事可做的时候,便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是爱伦·坡的书?”一位穿着浅色短裙的女孩指了指放在柜台上的书,问道。

“嗯……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集……”说着,植淡淡地看了一眼女孩塑料袋里的商品,包括袋装的面包片和几罐啤酒。

女孩笑了笑,“我也有一部差不多的书……倒是有趣……”

说着,她俯下身,从柜台旁摆着的糖果里挑出了几枚,放在手心里,问道,“这些一共多少钱?”

“两块五。”

女孩的眼眸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淡淡的眼影倾泻般落入他的目光里,他确信她笑了,一闪即逝的微笑。

 

植拉开棕色的窗帘,用右手挡住涌进来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随后他打开放在床榻边的收音机,独自听了起来。

“真是好天气啊……”

“东城的鱼价便宜了许多……”

“……春天的道路总是水泄不通的……到处都是……”

听到一半,植跑到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可乐,他坐到路边的长椅上,弓着背,眼眸昏暗地盯着放在草坪上的割草机。

“你是……上次那个读爱伦·坡的?”惊讶的女声让他从漫无目的的思绪里回过神。

植看过去,那个女孩坐在隔壁的长椅上,握着一罐啤酒,嘴唇微微开合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似的——

“……你住在附近吗?”

“有趣……不过别担心……我只是凑巧路过的……不会打扰你……”

“……话说你不在那家超市打工了吗……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她的问题不断,若不是她柔柔的嗓音,植想着自己大概早就僵硬着脸色离开了,不过他依旧耐着性子,将他从超市离开的经过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随后又微微朝植的方向探出身子,说道,“……原来那家超市的老板这么黑心啊……”

“……也不一定……”植犹豫地说道,“也许只是我和那家超市不合而已……”

女孩显然没有听到他的解释,她低着头,右手托着白皙的下巴,严肃地说道,“那我也不去那家超市了……”

“……”

 

“很少能看到这么亮的月光……”樱在电话的那端轻轻呵了口气,说道。

“你那边……很冷吗?”植问。

“嗯……”她顿了顿,又笑出了声,“不过还好啦……不是还有你陪着吗……”

植站在阳台上,微微抬起头,他头顶的天空并不明亮,反而昏暗地覆盖着几片被风吹乱的云,一点暗淡的光亮从薄弱的位置投下来,坠落到一片冰冷的沥青上。

“明天……是周末吧……”她轻声问道。

“嗯。”

“有想过一个人要干什么吗?”

“……写字……散步……窝在房间里给你打电话……”

“嗯……听起来也不错……”她呼了一口气,伸出白皙的右手,无聊地拨了拨眼前空荡的月光,眉眼微微眨动着,“不过……还是要早点睡觉……”

“嗯。”

植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阳台上凌乱的黑暗,说道,“我有点想你了。”

“……我也是。”

 

植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这个女孩了,她将头发梳成一个干净的马尾,擦着跑步后冒出的汗,脸色微红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还不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道。

“什么还不错?”

“很多事物啊……现在的气氛……人群……声音……都还不错,”她试图吹了一个口哨,但声音嘶哑得令人同情。

植喝了一口可乐,问道,“你喜欢这座城市?”

“还好吧……”她微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总会抱有某种情感……不太恶劣……也谈不上喜欢……”

植又喝了一口可乐,他木然地盯着不远处的草坪,嘴唇嗡动,“……我不怎么喜欢这里”

“为何?”

“很难说……一个人孤独久了,难免失去一部分温和的想法,看到陌生的街道和人群,总会逆着走,直到世界颠倒过来,孤独感被长长地吊在天空里……”

她微微抬起头,睫毛在清冷的暮色里轻轻眨了眨,一缕头发从额前垂到耳侧,良久,她偏过头,视线隔着偌大而荒凉的空隙,落在他的深色外衣上,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角,轻声问道,“你……有女朋友吗?”

 

(三)

植将写好的小说寄到邮局里,便沿着原来的路径往回走,他没有打伞,弥散在半空的雨水染上了他的衣角。

独自穿过人群。

像是漠然地撞向一棵遥远而漆黑的树木。

 

“什么?”植少见地没反应过来。

女孩翻了一个白眼,说道,“……你有女朋友吗……”

“有。”

“我想也是……”

“为什么?”植忍不住问。

女孩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眸,说道,“像你这样孤独得仿佛快要死掉的人,总该是有什么依托才撑到现在的吧……不然早就像被突然扔到雪地里的猫那样……冻僵了……”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枚糖果,白皙的右手伸过来,“给你……”

“什么?”

“糖……没过期的那种……”

 

周末,植给樱打了电话。

“那只黑猫不见了。”她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我和朋友约好去街上找它……结果跑遍了街上所有的玻角落,都没找到它的踪影……”她低声说着,像是难过极了。

“也许只是跑去别的地方了,过段时间就跑回来了……”植安慰道。

“嗯。”

动荡的情绪在电话里传递着,

只有语言在渐渐堆积,如同潮湿而黑暗的火药。

 

“抽烟吗,你。”女孩问。

“不抽。”

她挑了挑眉,“有趣,很少有不抽烟又不说话的人……”

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偶尔还是会喝酒的。”

她似乎很感兴趣,唇角微微翘起,“耍酒疯吗?”

“我很少喝醉……”植盯着她,淡淡地说道。

“酒量差的人都这么说……”她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眼眸微亮地说道,“……今天下午有空吗?”

“做什么?”

“喝酒。”

 

植盯着喝醉的女孩,淡淡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威士忌,她穿着白色的短裙,侧脸贴在桌子边缘,右手抱着一只空着的酒瓶。

“喝醉了?”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

“大概之前很少喝酒……才喝了四五杯就醉成这样了。”老板微笑着,摇了摇头便转身走开了,留下植坐在女孩的对面,他微微仰起头,又喝了一杯,窗外的阳光微暖地照在植的衬衣上,他的侧脸冷漠而安定,眉毛稍稍挑起。

女孩轻小的呼吸声在附近微微弥漫,她不知何时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趴在桌子上,熟睡着,化着一点淡妆的明媚侧脸显得柔软而动人。

他握着玻璃酒杯的手指动了动,又僵在了半空——酒杯空了。

 

于是,第二天醒来,植便接到了女孩打来的电话。

“有事吗?”

“你说呢,自然是昨天的事……”

“昨天……你喝醉了。”

“我知道。”她似乎咬了咬牙,“所以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讲得仔细些可好?”

植喝着放得有些冰凉的白开水,微微皱眉,“……那时你喝醉了,我从你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却发现是游乐场的服务电话……实在找不到别的什么线索……老板便建议我先将你拖到附近的宾馆再说……”

“拖?”她在意地吸了口气。

“……也没有真的拖出去,先是打算抱着的,但又觉得不太妥当,如果换成背着大概率也是一起摔倒……那种状况下我没想太多,只好将双手托住你的腰和肩膀……姿势有点别扭地抱着你离开了。”

电话那端响起漫长的呼吸声,“然后呢?”

“然后我送你去了一间宾馆……办完了入住手续之后,将你放在床上,盖了一条薄被子……中途又看到你穿着的高跟鞋,便将那双高跟鞋也脱了……之后告诉楼下的店员明早八九点的时候上来叫醒你……做完这些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我给你写了一张纸条,又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什么别的事了,便离开了……”

“你……没有做别的事?”

“没有。”

她敲了敲昏沉的额头,唇角微微抿着,“你发誓?”

“自然可以……”

“那倒不必了……”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道,“对了,你抱着我的时候觉得我有多重?”

植愣了愣,微微回忆道,“不是很重,像抱着一盆绿色盆栽……不过比盆栽要柔软许多……也更匀称……”

“好了。”她打断道。

良久,电话的那端传来类似反省般的轻声哀嚎——

“再也不和你喝酒了……”

 

(四)

植看了一眼床边的日历,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但窗外却隐约有几声轰鸣的礼炮。

他推开晒得发烫的玻璃窗,探头望了望——什么都没有。

令人生厌的天空。站在楼下吸烟的人低低地咳嗽着。

 

“我喜欢你。”

“为什么说这个?”樱疑惑地歪着头,唇角含着笑意。

“只是想说了……忍不住……”植握着她的手,走在荒凉的街道上。

樱微笑地说道,“忍不住的话……我可是随时欢迎你跑过来的……”

她出神地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和光斑,头发微微垂到肩上,“植很喜欢我?”

“嗯。”

“想拥抱?”

“自然。”

她的身子缓慢靠过来,双手谨慎地环到植的腰间,淡淡的香气伴随着她的一缕头发贴在他的胸口处。

“喜欢?”她问。

“喜欢到快要不行了……”

 

他们原本打算下午去游乐场,中途却突然下起了雨,结果一起被困在了游乐场的金属设施里。

植将一把灰色的伞撑过她的头顶,眼眸低着,看向她被淋湿的肩膀,“很糟糕吧……今天。”

樱盯着他,白皙的侧脸下意识地仰起,声音清冷,“你来找我就是一件极好的事了……见到你,便只觉得之前大部分孤僻的情绪忽然消失了……说不出的温暖……如果你还想和我拥抱,那就更好了,我大可以松一口气,坦然地投入你的怀里……”

“我有点依赖你……这是实话。”她将侧脸轻轻贴近他的肩头,“见不到你的时候便觉得十分无聊,数着时间和地上的石子,一个人跑到公园里散步,到最后总会成了渐渐的徘徊,徘徊又成了荒凉地在原地画圈……”

她走得稍微远了一些,植将伞默默地探过去。

“……抱歉。”

“你不用道歉。”她转过身,盯着他,“我们既然是彼此喜欢的,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事怪你……因为你而出现的改变和情绪大多数还是欢喜的……”

“所以说……我很喜欢今天……和你约会的时候……”

 

(五)

女孩在对面眯着眼睛,品尝着一条烤鱼。

“有心事?”她问。

“嗯。”

“关于女人?”

植抬起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想和她和好还是想和她睡觉?”

“……两者都有。”

女孩轻轻吹了个口哨,颇为欣赏地看了植一眼,“很诚实嘛……”

她低着头,拨了拨盘子里凌乱的鱼刺,说道,“这事很容易……”

“为何?”植惊讶地问道。

“你喜欢她?”

“嗯。”

“她也的确喜欢你?”

“当然。”

“事情了结。”她淡淡地说道。

 

植将他最近写好的一篇小说的名字改成了《房间之死》。

“……瘫痪的事情在房间里膨胀着,堵塞住狭窄的门窗……迈克知道这间房子已经死了,只剩下靠近地基的几根木头依旧腐烂而臃肿地活着……”

 

植将一只装满威士忌的酒杯放在狼藉的桌子上,他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上次见面时樱塞到他手心里的纸条——

我喜欢你,说不出的喜欢。把这句话写到纸上花了我一天的时间,每次都脸红到忍不住微微咬牙,将纸揉成一团,扔进某个秘密的垃圾桶里。

见不到你的时候,想念总是庞大得令人担忧,像是在漆黑的夜晚里升起一团明亮得发烫的月亮。

 

“如果有一个女孩在想念你该怎么办?”植看向女孩,问道。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连夜跑到那座城市,敲开那个女孩的门,把她紧紧抱住……”她吸着吸管里的饮料,说道,“换作是我,被这么做了绝对会沦陷的。”

植沉默地盯着手里的酒杯。

她暼了一眼植的表情,唇角轻轻向下撇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迟钝呢?”

说完,她便安静地喝起手里的果汁,直到吸管被吸得嗤嗤作响,她才抬起头,淡淡地说道,“不过说不好我也快要走了。”

“……为什么?”植看向她。

“去另一个地方工作……报酬据说还很不错……”说着,她看了植一眼,突然又笑出了声。

“又不是要失踪,表情那么严肃做什么?”

“但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见不到也可以聊天啊……都已经是xx世纪了,总不至于还有什么成灾的相思病吧……”她开玩笑道。

植盯着她脸上的表情。

“好了,还是说你的事吧……”她偏着头,摆脱道,“既然有喜欢的女孩子走到你身边,当然不能让她白白逃走……”

 

(六)

樱站在约定的地方,她穿着浅色的女式衬衫,将双手背放在身后。不远处是被漆成棕色的长椅和几只荒凉地飞落着的鸽子。

她轻轻呵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呼出的白雾在半空渐渐消散着,目光里,有熟悉的人影从更为遥远的雾气中走来。

“在做什么?”植微笑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将微红的鼻尖靠近他的肩头,轻声说着——

“不做什么……在清晨发呆……等你……”

责任编辑:梅不谈

「问答」人际关系需要断舍离吗?

2021年10月11日 04:10

人际关系需要断舍离吗?

人际关系需要断舍离吗?

一个有着近十年关系的好友多次来联系我,说要聚聚,我都以工作忙推托了。她说你真的好忙啊。

我笑着说,是啊,最近真的有点忙。

可我真的那么忙得不可开交吗?不是的,是觉得过去的朋友,好像是时候说再见了。

这两年我在忙着学习、成长,她们在忙着工作、谈恋爱和逛街,我们可以聊的话题也越来越少了,每次聚会都是类似的话题:口红、包包、男人,或许她们在各自的圈子不是这样的,只是在我们之间就只剩这些内容了,同行聚会她们聊的我不感兴趣,我聊的她们听不懂。我才发觉,原来我们早已在不同的道路上行走了,只是还在强行联系而已。

最后一次聚会,其中一个朋友孩子满月,邀请我们曾经的好友一起聚聚,大家都去了。像是熟悉的陌生人,吃着共同的饭,聊着各自的话。结束回来的路上,我对自己说:再见了,我曾经的小伙伴,曾经的美好就停留在过去吧,愿我们都好。自那以后,我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不再参加曾经每月都聚的姐妹圈。

人生这趟旅程,有些人只能陪伴你一程,也许那段旅程你们都曾真心、开心过,大家也是难以忘记的伙伴,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留恋已毫无意义。

物品堆满了我们需要及时清理,身边朋友也是一样。朋友有时候就像钞票,有真也有假,我们要做的不是照单全收,而是要分清哪些是朋友,哪些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人和人之间需要有界限感的,尊重彼此的空间,也是对自己的尊重。对于无力改变但又必须每天都面对的事,逃不掉的事,靠一己之力完成不了的事,做不到的事情,就请把它放下,如果没有办法放下,只能忍耐与坚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

一个客户和我聊起她的家庭情况。结婚七年,做了七年的家庭主妇,家里是做翡翠生意的,照理说她应该过得很好,可是仅从外表看起来就是很辛苦,家里的钱不是丈夫掌管,而是婆婆管着,连老公买大件物品也是需要婆婆同意才可以买,自己的零花钱更是少的可怜。她用的护肤品是郁美净、洗脸用的是硫黄皂,和婆婆说想要买点护肤品,婆婆说:你年轻啊,用不着那么好的。婆婆自己用的却是各种大牌。有一次她去给孩子买蚊香手环,需要36块钱,硬是在店里等了一个小时,她婆婆才转过来钱,还不忘说句她买贵了。

她的婆婆很坏吗?也不见得,可能站在她自己的角度都是为了孩子好也说不定,可她没有明白的是人与人之间是要有界限的,或许家里以前都是她做主,可是当她儿子从离开她身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结婚后,他们该有自己的生活,不再插手夫妻俩的生活是最起码的尊重,她没有清晰界限感 ,反而让彼此都特别累。

人和人相处啊,千万别失了分寸,不止是朋友,父母、孩子、爱人,要给彼此留有空间,也是对自己体面,因为他们不止是和你有关系的人,他们还是他们自己。但凡失了界限,就该好好清晰整理,可以重建的关系就重建,该断舍离的就果断告别。

人与人交往少不了攀比,情绪在不断地消耗着我们内在的能量。及时断掉让我们不舒服的关系,自己也会舒心自在一点。

去年断掉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有人问这么久的关系了,你怎么说断就断了,我笑着说我们缘份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要问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没有特别大的问题,如果说非要有,那就是落差感,最差遇到最好,我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刚好是她的最好的时候。如果不是人生低谷,也许我也依然认为她是最好的朋友,可事实上那时候收到的最多的冷嘲热讽全来自于她。久而久之我的攀比心逐渐增大,落差感也越来越大,想起她时内心是焦虑、慌乱的,甚至都迷失了自己。

后来我问自己这样的关系还要继续吗?答案是不要,我不要再这样内耗自己了,于是果断做了断舍离,拉入小黑屋之前给发小发信息:谢谢你曾经陪伴我走过一段美好时光,未来很可惜我们不能同行了,这一年我快要失去自己,攀比、嫉妒、焦虑甚至憎恨遍布了我的全身,让我快喘息不过来了,我想我到了该和你说再见的时候了,我想开始做自己。

开始做这段关系清理时,心里非常痛苦,清理结束后内心一片宁静、舒畅。慌乱、焦虑、压力……这些情绪特别容易让人的心态垮掉,最后生活也是乱七八糟的,各种不如意。

断掉某一段关系也不一定非要删除彼此,远离那个人或者环境,减少互动、减少联系,让自己耳根子清净都是可以的。断舍离不是完全地与他人断掉关系,而是对自己的生活进行好的清理,精简生活,让关系之间的爱以有界限的方式存在,如果一段关系真的让你内心煎熬那就结束吧。

有句话这样说:一个人内心的力量,不光是从你能够拥有多少东西体现的,而是在于关键时刻,你敢于舍弃多少。把多余物品和人际关系清除干净,迎接崭新的生活。生活就是这样子,越复杂,越是麻烦不断;越简单,越是清醒坦荡。

一个朋友前些天聊天时对我说,谢谢你,你是我最长久的朋友,我们永远都是。我说未来不好说,但我珍惜当下。

人这一生身边会来很多人,陪伴最久的是自己,有些人陪你一段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到了分岔口就笑着说再见吧。食物需要精简,关系也是。

心平气和地过好自己的人生,不要让任何人打乱自己的节奏。对于过去无悔,对当下积极,对未来随缘。学会与那些影响心情、生活的人和环境断舍离,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责任编辑:讷讷

「图片」在一个人所必须面对的全部艰辛之中,没有什么比单纯的等待更加痛苦的了。

2021年10月11日 04:10
VOL.3292
摄影
在一个人所必须面对的全部艰辛之中,没有什么比单纯的等待更加痛苦的了。

11

Oct 2021

「文字」成都爱情故事 - 陈功

2021年10月11日 04:10
我不想再努力了。

成都爱情故事

作者/陈功

1

我不想再努力了,公交车站忽明忽暗的风,裹着汤圆像往常一样渺茫的口吻,在黑色的第一滴雨将迎面飞驰的后视镜切割成一个完整的扇面时,随着大雨落下的瞬间,我感觉有一些东西,甚至是所有的东西,诸如诺言、幻梦、肥皂水般来回牵扯而又无可抽脱的彼此不满与争执,也正随着落下的氢氧化合物,就像玻璃弹珠掉落在地面上那样破碎成荡然无存的形状。

我明白她的意思,事实上早在她真的说出这句话之前,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当她史无前例地面向锦江宾馆的灯火通明,或者是人民南路引擎声比地震还响亮的敞篷跑车,流露出鲜见的惊奇眼光,并且很难再顽固地留恋日益加剧的光污染里短暂漂浮着的那些明亮彗星时,我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在我们走上应天大道或是羊肠小道时,甚至已经不再牵手,只是宛如陌生人般一前一后,低头看着自己空荡一片的微信页面,即使我们都知道那里一点新鲜的东西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除了很少弹出来的每日新闻,几百条未读讯息的工作群聊对话框,或者是朋友圈里那些凭空捏造、无人问津的光鲜生活,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确定的未来就像一根沿着大雨笔直蔓延的傀儡线,使一尘不变这四个字向着更加稳固的方向延续,就像我们早已丧失了新鲜感与分享欲的这段感情。

只是她又重复了一遍,以一种更加笃定的语气,我不想努力了,说服自己放下那些浪漫并且不切实际的幻想,很难,但我的确已经想通了这个事情,不可能了,我们两个之间,不只是关于钱,所有的事物实际上都早在我们察觉以前,走向了一个不可弥合的方向。

她说,而在这个过程里面,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就像当初花重金想要签下你的那个网文平台,以及你压根不值半毛钱的文艺梦,你可以怪我,事实上你也应该怪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得就好像你走在大街上,闭一次眼睛就能错过的一百张大同小异的那些脸,就像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你曾经意气风发地指责过我那样,我这样的人,生来就只有附属于他人的命,是理解不了你们这些立志于干大事的鸿鹄们,那些改变这个、改变那个、改变世界、改变时代的宏伟抱负的。

雨势渐大,逐渐使硕大的成都城向覆水难收的天气不断涌去,阑珊灯火时灵时不灵,成排路灯偶尔在随之而来的大雾里熄灭一两盏,从而将可计算的规律性切割成一片稀烂。在组织着以怎样话术能够将分手场面更显得贴切于当下环境的那一刻,忽然想到大学时作为导演兼编剧身份、排练的那场著名话剧,曹禺的《雷雨》。校五十周年庆典的压轴环节,我站在全体创作者正中心的c位,向着台下汤圆所在的那个位置、以及她被埋在几千个人头中若隐若现的一抹鲜红色唇彩说些轻飘飘的话,全体中文系同人应当砥砺前行,从西方话语体系中抢回文化霸权之类的话。才子佳人,羡煞旁人,那时候她还没有像眼前这样浓墨重彩的两道鱼尾纹。

皱纹像水墨融在画纸上那样与混乱天气融为一体,这让我再也无法从她分手的决定中苛责更多。但我仍然选择要开口询问——尽量将最终的问号压制到一个云淡风轻的语调,我问她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换言之,我的潜台词是,我们之间是属于正当的分手,还是像狗血电视剧里编导的那样,由于第三者插足而导致的分手,了解一切的始末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但我仍然认为这件事情对我而言,至关重要。她的眉角轻轻地向上撇了撇,撇成了一个八字,盖住了皱纹的痕迹。

她说,你就这么想我,你总是这么想我,你太自卑了,外化在行为方式上就是彻底的自负和自私,万事总是优先归结到另一个人身上,从来没有想过所有的局面其实都是你一手造成的,而这也是我们分开的原因。

我说,那些都无所谓了,就只有那一个问题,有还是没有,死也得让人死得明白一些。她低头掏出一只万宝路女士香烟,细长细长的,筷子一样的形状,车站透明顶棚倾斜角滑下的一滩水染湿了过滤嘴,风几次吹灭一元钱的廉价火机,但经过她半生不熟地遮挡手,最终火还是成功点燃了,焦油和尼古丁随风在我的脑门上炸开。

她说,嗯,来4s店提车的时候认识的,一家保险公司的太子爷,我不是喜欢他的钱,我只是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精彩一点,这么多年时间,吃了太多苦,我也尽力了,你是明白我的。我说是,能给你的,带你去见识的、经历的,跟我能给的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但是你知道这样的男人是很难耐住人性里寻欢的本能,老老实实和你一个人谈恋爱的。她说,我也没打算和他好好谈,都是博弈,跟卖车一样,在有限的先决条件下争取两方各自最大的利益,这是我进入丛林法则般的推销岗,学会的第一件事情。

 

天气带着捉弄的意味,以至于当我一个人踏上那班像烙进基因一样熟悉的二十四路公交车,以及熟悉的最后排座椅时,大雨在疏忽间停止。窗外印着广告招牌和蹚水的人,五颜六色的裙摆在统一成黑色的伞沿下盘旋成直升机桨翼的形状,接着在两只手掌像含羞草般聚合的瞬间化成一片烟火升起。

我一点也不记恨汤圆,在车窗街景短暂停留在印上了麦当劳甜品店的那一帧时,我几乎在刹那间就理解了她口中的一切。回想某年元旦,跨年夜,我们在水晶似透明的满月下跳舞,沿路的灯牌将怀抱里被胶原蛋白填满的侧脸照得发亮,最终正是在这样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草草地度过一夜。

贫穷的人同样拥有着守护固执的权利,而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固执就是用一笔心安理得的消费换来一夜栖息的入场资格,以使彼此卧榻在坚硬座椅上的姿态显得不那么讨人厌,于是我们凑齐了最后两杯热牛奶的钱。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临睡前我对她讲很多的话,如过往的一千八百天时间,无一例外。我讲宇宙中最神秘的类星体,有关于蜥蜴人的可怕阴谋论,以及前苏联勘测队凿穿地下一万米所找到的地心文明存在的证据,在那盏讳莫如深的吊灯下,汤圆瞪大了眼睛紧盯着我的下巴,嘴角时不时发表着一两句猎奇性质的疑问。在我掏出手机给汤圆看那家名不见经传的网文公司、所发来的一封情感诚挚的offer时,我顺势将她耷拉在我大腿根的后脑勺推开,原因是公共场合里这样亲密的举动总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我不知道那是出于自己所接受到的“发乎情,止乎礼义”的传统教育,还是说出自于无处落脚所导致的自卑心理,总之就是不太舒服。

汤圆将眼睛凑近了密密麻麻的字眼,时不时直起身子激烈地鼓掌一番,又或者激动地用巴掌砸在我的膝盖上,嘴上不停地重复着一句心灵鸡汤,“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十二月的成都很冷,湿气伴随着南下的寒流,在这座城市亮闪闪的霓虹灯管上激烈地压缩与膨胀,最终遗留下一连串的冰晶,再加上逐渐稀少的客流量促使着店员作出了关闭空调暖风这样的决定,因此显得更加寒冷,鸡汤的效用也就进而变得渺小许多。我告诉汤圆,金子发光是一件特别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网络小说这样的东西,虽然来钱很快,也的确很容易出名,但始终与我投身于文学的初衷,以及创作理念不符,很容易就把人沦落为一个公式化的写作机器,因此已经自作主张地拒绝掉了他们。她说,你总是想得很周到,我就不一样了,反正我也没你们这些搞文学的有那么多的崇高理想,觉得人活着开心就行,毕业之后能简简单单考个公务员最好,考不上就找个银行柜台,能坐着上班就是我全部的愿望。到时候我们也不用硬要买房子买车子,反正大城市嘛,交通工具什么的都很方便,在周边区域租一个简单的二居室,每天坐地铁上下班,累是累了点,但还是很方便,也不用背负房贷的压力什么的,稳定下来就买一只猫一只狗,傍晚时候牵着绳子去河边一起散散步,一家四口,能攒下钱就生个小孩,攒不下钱就咱四个,简简单单的,就这么平凡地过一辈子,多好。

那时候我总觉得汤圆面对未知生活所展示出的那样一种消极态度与平铺直叙的生活规划,是一种胸无大志的具体表现。但直到我们真正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在学历贬值的大环境下,将自己像压境的蝗虫一样融入密不透风的毕业潮里,投稿多次,石沉大海,有过几次短暂的实习经历,但因为种种原因终归不能长久,才明白对于生活而言,平铺直叙远远要比曲折离奇更加艰难,这一点放在写作里其实也是同样的。

 

2

我们之间最大的敌人,甚至都不只是一个具体的人,看似的第三者只是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出现,就像在那个麦当劳的深夜我们所经历的那次恰如其分的停电,在终于降低到冰点的室内温度与店铺角落若隐若现的浅绿色应急灯下,我听见那个裹紧的躯体内发来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而将过程里的一切全部以加码的形式推到了苟延残喘的骆驼背上。

我听见了汤圆的哭,我只是始终不明白在那阵轻微微地啜泣所伴随着的身体共振下,隐藏着的更深含义。为此我甚至一度将汤圆当时这样的行为,归结到浪漫后的感动、或者是美梦后的失落什么的——其实还真挺浪漫的,一对失意、并且大概率在未来生活中也将各自失意的男女,在一个集体狂欢的节假日里,将身体埋进热闹中被遗忘的一片土地,迎接着这样一场此去不知道归期的停电,同时在黑暗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放文艺片里就是浪漫他妈给浪漫开门,浪漫到家了。

当然后来我知道生活才不是文艺,生活除了自作主张的浪漫幻想,其实还有很多更加重要的事情。那之后分手就时常被加入我们的议题,起先都是以一些玩笑的形式说出,后来一语成谶,逐渐因为许多事情变得争执不下。毕业前我们谈到结婚的事,恰逢我作出第二个重要决定,也就是以一名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放弃因为研究生扩招而凭空砸在我头上的保研资格,在钟楼形状的文新学院办公楼,b303房间,马不停蹄的风扇叶片下我几乎与一心好意的辅导员以吵架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辩论,我义正严辞地宣称自己对于文学批评这一事业不感兴趣,一定要向着职业作家的理想道路一意孤行,显然在这样的职业规划下面,复杂社会是比象牙塔更加适合我的培养皿,一切艺术都是源于生活。辅导员“啪”得一声用巴掌砸在鼠标滚轮上,办公桌熄灭的液晶屏幕倏忽亮起,映出了股票走势的一条条曲线图,他指着鼻头冲我大喊大叫,作也是需要成本的,大好的机会放在你面前,你知道有多少人背后为了这么一个名额挤破脑袋吗,我理解你喜欢写作的决心,但是有什么冲突吗,读书还是工作,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父母负责任。我说,我父亲早在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他说,那你妈……你母亲呢,一个人辛苦把你养大,看到你能有个好一点的着落,就是她最大的愿望。我又解释,也已经改嫁了,对我没有太多要求,小县城女性,封建思想严重,觉得回去做些什么都好,能落叶归根就行。他说,你太偏执了,你命由你,但你由不得自己。我说,不,我只是比任何人都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出来后走在樱花下落的校道中,那座积木般圈养着卡西莫多的钟楼,看着某一个在线性的三百六十五天时间里一直处在维修状态中的下水管道、如今终于拆掉了靠近道路左侧的鲜红色警戒线,想到与汤圆迎面撞在一起的那个夏天,瞬间拥有一种时空恍惚的错乱感。我打电话想要告诉她我在“自愿放弃保研资格承诺书”上留下一行草书形式的签名的这件事,接通时恰巧她正在校门外的工商银行进行入职面试,伴随着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问候语,以及嘈杂的环境音效,我正盘算着该以怎样的开场白去述说整件事情的始末,汤圆就以“自己即将入场”为由挂断了电话。

我未来得及开口,她也未来得及听,以至于这件事情最终成为这段漫长的亲密关系里一个难解的谜题,到现在我还在想着,如果当时我能够再耐下性子一些,不只是对汤圆,同样是对我的辅导员,对一切在我生命里的某个节点踏着希望而来、带着失望而去的人,我耐下性子,挑选一种更为妥当的表达方式,成熟理智、并且不带有任何排外情绪地向他们阐明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那么是否就能够阻止命运怪圈里接下来一切的发生,从而充分地将航线里的操舵调转到另一个方向上。

蝴蝶效应的第一轮闭环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我逐渐发现在那个时候,其实在我的心里,已经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了。未经现实充分打磨过的原石般的死板,使我在辅导员面前那些信誓旦旦的发言,在反差袭来的那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堪一击,而张峰最终成功接替过来保研名额的这件事,无疑又将我感受到的不平衡放大了一些。

张峰是我的大学室友,富二代,中文系同学,并不热爱文学的中文系同学,与这个专业奔着更低的录取线与更高的就业率而来的百分之九十的同学都一样。大学四年胡吃海喝,写打油诗泡妞,用虚构的家庭条件申请大学生贫困助学金,接着用重金砸下校级三好学生的殊荣——不知道在我作出走出象牙塔的决定之后,他以并不算优异的学业表现,接过了保研资格,这件事背后跟他那个腰缠万贯的爹有没有关系,反正好运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一如既往地落在他的头上。

我与张峰除偶然性成立的共处一室的关系之外,实质上还存在着另外一层情敌关系,当汤圆抱着一大叠教学资料与我撞个满怀的那天,张峰就在我的身边,并且率先面对这位脸上写满了纯情的姑娘展开猛烈攻势,最终失去白月光的痛楚也一直让我们两人的关系不太对付。审批结果下来的那天,张峰包下了地平线上三百米的旋转餐厅请全系人一起吃饭,临行前特地嘱咐我将汤圆叫上,美其名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我知道这场庆功宴原本就是为了办给汤圆看的。在全透明落地窗折射着太阳光线所带给人的巨大炫目感中,张峰穿着领子打到下巴的阿玛尼西装,站在立起的麦架前,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熟练地面对翘首以盼的一张张脸说着模版式的官话,什么要感谢自己、感谢家人、感谢老师和同学、感谢热爱和执着一类的话。礼仪嘴里“啪”得一声倒计时,几瓶香槟酒迎着瓶盖飞出,酒精结结实实地泼洒在我们的头顶上方。

张峰向我和汤圆敬酒,飞天茅台,寓意着我们所在的地理高度与他本人一发不可收拾的大好前途,他一杯一杯地敬,我夺过汤圆手里的玻璃杯一杯一杯地喝,全场人再来一杯再来一杯地不停起哄。在火辣辣的酒精淌过喉咙管的一瞬间,压缩画质中一对对急不可耐的绯红双眼,我站在落地窗边,向着脚下拱成了一片灯泡罩形状的硕大城市进行漫无目的地俯瞰,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将从三百米的高度坠落下去,就像被天穹气流折断了翅膀的鸟,一声不响地坠在地上,只剩下在场所有人“友谊地久天长”的余音。

 

3

宴会结束后,我们还去到了一家金碧辉煌的ktv,由于我已在茅台酒的洗礼下醉得不成人样,因此关于那晚的记忆实在模糊,除去张峰在众人拥簇下面对柜姐掏出一张黑卡示意大家玩得尽兴的潇洒姿态,以及我搂着汤圆唱五月天《如烟》的画面。

生命是华丽错觉,时间是贼偷走一切,在来来往往的人头攒动里,我拉长了嗓子,贴近汤圆的耳膜声嘶地演唱着。途经她面颊反弹而来的酒精气味,让我满脑子都是初见时我伸手拦住她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向后倾斜的躯体,从她手底飞出从而洒满了天际的、由每一张白纸构成的一场倾盆大雨。

酒醒之后,汤圆面对我面对张峰的嗤之以鼻而嗤之以鼻,事实上那时候她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当然我说的不一样并不是指她变得更加功利或者世俗一类的不一样,只是说临近于走出校园的压力,多少会为一位早熟的姑娘提供一些看待事物全新的视角。

我也并没有像此前预想的那样,告诉汤圆自己将保研名额拱手相让这一既定事实,一方面是觉得告诉无用,一切都已经自然发生,一方面是担心着她的不理解。我向她抱怨,这孙子平日里不学无术,对文学半毛钱兴趣都没有,整晚整晚和不同的女孩夜不归宿,连毕业论文都是请人代写的,不知道又是动用了哪一层关系,最后把这么宝贵的名额给弄到了手——言语过激,自然就给人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汤圆斜着眼睛看我,说她就觉得这样挺好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本来就是一个处处都充满着竞争的社会,干大事的人,为达目的恨不得动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历史本来就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关于汤圆在那一刻的说法,有两个地方我不是特别赞同,一是出于一名文学生对于文字上的敏锐,我特别想告诉她,人不为己的为其实是二声,这个成语说的是人不做自己、人不修身的话,老天爷都无法饶恕,跟利己主义没有半毛钱关系;二是历史也并不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天公地道,自在人心,很多时候我们作为新新男女,在一些个性化的品格无处彰显的时候,总是喜欢将枪口对准真善美的普世价值,其实这是不对的,一点也不酷,反而显得人缺少了必要的思考,从而格外盲目。

但我并没有将内心想法全盘托出,只是选择沉默地应对。人无法用轻飘飘的一段话留住一个逐渐将弧度提得更高的屁股,我之所以说屁股,是因为汤圆那段时间频繁地出入健身房,并且将银行面试未果的这一败笔归结到自己并不明显的生理特征上,汤圆说,当她伴随着一队统一的正装缓慢地向面试室挪动的时候,放眼望去就她一个人的骨架最小,穿着包臀裙跟小学生玩Cosplay一样,轻垮垮的,难免就输在了第一印象上,给人以不知性之感,自然而然就错过了这个机会。我说,知性不知性的,跟一个人的身材也没有多少关系。她说,但那是一个敲门砖,首先得有金玉其外,别人才会尝试着去了解你更多,否则再怎么努力也都是白搭。

 

端倪与改变的痕迹本该在第一时间就引起我的注意,就像与汤圆有别于曾经以往、显得更加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但求学时所经历的温室环境仍然在回忆里被放大成看似稳固的彩虹泡沫,以至于每一次回头时,总觉得自己还在从前那个被鲜花与蝴蝶围绕着的位置,同时随之而来的理想主义一度令我选择了一种闭着眼睛不去看路的生活方式,我活在自己的心灵世界里,从此将汤圆推得更远。

到那时我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作家梦,我此前将这件事情想得足够简单,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只要足够努力,终日思索,不放弃自己的人文关怀与社会责任感,最终就一定能够成事。事实是我也的确这么去做了,毕业后我时刻关注各大征稿公众号,在第一份发传单的兼职工作期间挤出时间参加了几项作文比赛,在等待与失败的死循环里感知着向前的进度条一次次失效跟重启。大半个月后的某一次工作视察,老板面对着垃圾桶一叠毫无褶纹的油纸片勃然大怒,指责我工作偷懒,背着人将传单一股脑全塞进了垃圾桶里。

我几乎以一只脚跪在地上的姿态,试图使手里的传单与垃圾桶里的传单之间的对比更加鲜明,我正义凛然地冲他吼了回去,说这明明就是不同的两种颜色的纸,一种是黄色,一种是紫色。老板说,别想骗我了,昨天我们发下去的传单就是紫色,这肯定是你昨天扔进去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诽谤我,法律上都还讲究疑罪从无,你连证据都没有。他说,谁说我没有证据,你看我们的宣传资料左下方的位置,都是有一行编号的,发到每一个人手里传单的编号都不同,你刚好是三,垃圾桶和你手里的都是三。他又说,考虑到你一学生,才出社会,很多事情抱有侥幸心理,再加上没有人监管,一时间铤而走险也是正常的,这种事情我也见得多了,不会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但你这一个月肯定就是白干了,一分钱都拿不到,谁叫你一失足成千古恨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后来当我每一次回到这个地方,看见类似于那时候我的一张张青涩的脸,或明或暗的目光里递来的每一道未知地期待着的神采,并且双手接过他们手里不同颜色的传单,才发现原来每一种颜色、每一个人手里传单的左下角全是三这个数字,那是因为这家火锅店的名字叫做“三人行”,宣传标语“必有我吃”,在有意曲解文化的押韵设计中,几乎每天都是人满为患,听说后来在全成都分店都开了不少。

我第一次找汤圆借钱,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汤圆那批全新认识的闺蜜口中背负吃软饭的骂名,是在她从事销售岗位之后,同时也是我成为那家新媒体公司的实习生之前。汤圆的运气很好,入职三天就卖出了辉煌业绩史上的第一台车,并且还是以按揭的形式,我对于这件事始终不甚理解,心想按揭怎么能比全款好,客户欠你一大笔钱,怎么也觉得心里不太踏实。汤圆解释说,你还是太年轻了,都是奔着贷款的利息和手续费去的,反而看别的有钱人一掷千金全款提车的画面,我们的心里其实都不是特别开心,因为车款全返给厂商了,像我们累死累活,连个商业险都捞不着——尽管从事这样的一个行业不久,但她已经拥有了一个足够体面的老手姿态。

用第一桶金请人吃饭,在4s店认识的那些据汤圆的主观描述,拥有宝石般热心肠的男男女女。太古里的一家韩式烤肉,在汤圆的吩咐下,我作为游手好闲的失业者,赶在他们下班之前在长龙队伍里手持着入场券等待,接着因为桌面大小和加座问题与服务生你来我往地争执一番,最终坐在角落里最大的圆桌孤独等待。不大房间里攒满了人,以家庭和情侣为组成单位,噼啪燃着的炭火从房间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我点亮了手机屏幕,像曾经百无聊赖的每一个分秒,伴随着后厨穿过墙壁缝隙的一阵油烟气味,将朋友圈一划到底,接着又迅速地返回,在她的那位叫做王姐的女同事所转发的一则售车广告中,确认了充当车模的汤圆,穿着瑜伽裤对着反光的车面大秀臀部曲线的身影。

 

4

客观评价我们发生在那一天、烤肉店厕所门前的那次巨大争吵的幕后原因,明面上能够归根于狂欢之后在结账这一环节所留给我们的一地鸡毛,但更多的,也不过是关乎于我廉价的自尊心,以及逐渐在两人之间出现分歧的价值观念与经济收入而导致向一方严重倾斜的感情天平。

齐刷刷的奥迪车队、耷拉着肩忙于进出的门卫保安,以及隔着大老远就能透过半透明车窗分辨出来的每一张笑脸,所有的这一切被冗长的油烟泾渭分明地分隔在玻璃窗外并不算太遥远的位置。车门整齐地一开一合,拉直的裤腿与高跟鞋先后回归到贴近于沥青路面的位置,一次低头确认菜单并且将头抬起来的转瞬间,我在一张张春风笑脸的包裹中看见了汤圆。

无疑她是那一帧画幕里最闪亮的女主角,闪亮的落日阳光以任意锐角打在她的身上,从额头到肩膀,横穿过在充分阴影的映衬下显得高耸的鼻梁骨,一直到那件闪闪发亮、装满了宝石碎片的晚礼裙。泊车人接过一连串的奥迪车钥匙,汤圆从兜里风光地掏出两张比阳光还闪的百元大钞,以一掷千金的姿态塞到平整的白手套里,浑圆的屁股弧度在半透光的一卷纱布下若隐若现。接着开始吃饭,人贴着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在众人的起哄下,我被逼着作出了一番虚伪的自我介绍,自称为汤圆的未婚夫,一位目前专注于闭门造车的青年作家。

我并不太擅长撒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尽管我和汤圆在这之后重蹈覆辙般的每一次吵架,她总是将我描绘成一个惯于画饼的撒谎者形象——例如才在一起的那个夏天,我们并肩躺在学校足球场上谈论各自喜欢的恐怖片的时候,我对她说终有一天要带她一起去挪威看极光捉海虾之类的——并且企图通过这样那样的论据剥夺我在这段感情里曾经拥有的正义性与合法性。但总的来说,我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不够踏实的人,人总是需要说一些情话的,可能对于我们这种能力有限的人来说,难免会因为实现得太少、从而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既视感,但也不能一杆子把我们打到只会逞嘴上功夫的嫌疑上。

总之由于我在这种场合的不善言辞,我的谎言编排得极不成功,支支吾吾,断断续续,漏洞百出,出于圆谎的动机甚至一度将话题扯到了曹雪芹终身闭门写作《红楼梦》这样的事情上,但好在他们对此不感兴趣,很快打消了对于这位突然杀出的未婚夫的关注,将话题转向了更有心得的插科打诨的方向。起子在瓶盖飞舞,啤酒泡沫应着“啪啪啪”的音响飞出,我插不进去他们对于某一位抠门客户的吐槽,只能低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夹菜,将白菜叶子平铺在烤盘上,王姐用一根筷子粗鲁地打在我的手指,说了三个字,先放肉。

接着开始谈车、谈房、谈四川省哪一处的高尔夫球场最有格调,谈邻居家的女儿花大价钱假办了国外名牌大学的毕业证,最后如愿钓到了留洋归来的金龟婿。以王姐为代表一群人的势利眼在酒精不断下肚的过程里逐渐向高潮累积,几乎以明示的口吻告诉汤圆,男人这种生物一点都不可信,你看在场这么多男人有几个是好种,就跟吃烤肉一样,都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爱情这件事就跟我们卖车一样,以物易物的事情,能拿到手的才是好的,其他全是白搭,别相信什么相濡以沫或者是共同富裕,往往幻想才是杀死女人幸福的罪魁祸首。说教的过程大致持续一个小时,接着我用脚尖轻轻推动地面上残留下来的一地狼藉,站起来去吧台结账,服务员一脸冷漠地在计算器上指指点点,最终给出一个抹去零头的数字,八百。

我伸手在自己的裤兜里拼命摸索,将所有分散的钞票以一丝不苟的形态聚合在一起,几乎是掏空了自己一切存款,就只是凑齐了三百块钱。无奈之下就只有掉头回去,在众人异样眼光里低头对着汤圆耳语,接着扶起她在过量饮酒下显得颤巍巍的嘎吱窝,又一次向前台走去,在汤圆将自己粉红色单肩包拉链撕开,暴露出一叠毛泽东头像时,我借口要去上个厕所,回过头看见以王姐为首的一群人凑在一起,面对我们并不协调的背影说着什么。

我哭了,在不分男女的厕所隔间隐约飘来的恶臭气味里,先是低声地啜泣,很快一发不可收拾,转向了更加不可控的音量。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作为她的生命里最为亲密的一份子,面对她在进入社会很快便能够实现的阶级跃迁,我第一时间竟然会因为自己在恋爱里可怜优越感的丧失而卑鄙地感到难过,顿时我就觉得自己特小家子气,根本就不像个男人。出门后众鸟散去,汤圆看起来酒醒了不少,笔直倚靠在洗手台边等待着我,事后我才知道她在整个过程里一直装醉,为的就是让这场暗流涌动的狂欢尽早平息下去。

汤圆责备说我总是这样,从最早在一起时就这样,永远以自我为中心,分不清时间和场合,每每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时,总是要扫所有人的兴。

在厕所深处第三次仓促的冲水声里,我已经从嫉妒、冰冷、并且自卑的情绪里走了出来,开始能以更加全面的自我认知为主导,从而将自己心底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我对汤圆说,我们分手吧,你很好,是我不好,我接受不了现在这样的一个你,更接受不了现在这样的一个我。汤圆的情绪在突来的五个字中也开始向着崩溃迈进,嘴角轻微地抽搐一番,鼻梁上下耸动,问我为什么。我说,原因有三点,第一……我噼里啪啦地说,汤圆一耸一耸地听,中途时不时还有保洁员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缝隙中推搡着穿过,我大致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感兴趣的东西、选择的生活方式、关注的话题,什么都不一样,你见过一匹马和一匹骆驼在一起吗?她说,见过啊,动物园。我说,现实世界不是动物园。她说,现实世界就是动物园。接着我提到那张臀部照片的事情,我拿出手机径直翻到广告内容,我说,其实什么都好,她走在我的前面,结识这样一批通过商品属性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人,在一个对于我完全陌生的行业发挥天赋并且大放光彩,尽管我对于很多东西抱着不理解的眼光,但终究还是希望她能过得更好,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的女人面对镜头作出这样的姿态,并且造作地展示给全世界看,就像…就像…她瞪大眼睛,双眼通红地向我发出受伤雏兽般的咆哮,说你就这样看我,你要是能努力一些,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5

我们从烤肉店吵到了太古里的lv专柜,接着将彼此怨气沿着闪闪烁烁的红绿灯向春熙路与天府广场蔓延,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我对汤圆极尽着一名文字爱好者睚眦必报之能事,好听不好听的话都说了不少。汤圆的酒完全醒了,整座城市也随之苏醒,冉冉升起的一轮金黄圆月带给脚底下的一万四千平方公里以一种拨云见日的清晰感,视线尽头的一盏孔明灯向着月圆的方向不停攀升,顺着CBD的摩天大楼侧面画出一道黄金分割线的轨迹,那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年端午。手捧着鲜花的小孩因为社会经验的匮乏,将假想客户错误投放在一对并不愉快的男女身上,并且伸出手掌将我们拦住,示意我给身旁的大姐姐买一朵的时候,汤圆忽然停止了自己口中的咄咄逼人,转过身将我一把抱住,又一次埋头痛哭。

越来越多、千奇百怪的孔明灯在并不恰当的节日夜空中升起,卖花小男孩手足无措地仰望着我们的奇怪行径,我摊开掌纹沿着汤圆光滑的马尾辫向下抚摸,最终端端停留在她的后脖颈,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汤圆是为了什么而委屈落泪。两年前同样的一片背景,为了实现在随后一个冬天双双奔赴锡林郭勒大草原的渺小理想,在近乎于平行时空的回忆里,卖玫瑰花的人被置换成勤工俭学的我们。汤圆用自己瘦弱的胸膛承载着尽可能多几朵花的重量,面对成双成对的远去背影拼命展示自己生涩的推销话术,最终被一辆逆行的电瓶车迎面刮倒在粗糙的路面上,不远处的奶茶店敞着喇叭放杨千嬅的一首粤语歌,《再见二丁目》。

给我一笔钱,两千,我还想试这最后一次,结束之后无论成功失败,我都会踏实找份工作,然后买车买房,最后我们结婚,有一些东西被我亲手捏碎了,就像是碎叶子融进漩涡那样融进了我的身体,我必须要给它们一个交代——我发狠地攥着汤圆颤抖中的躯体,说出了那天源自我口中唯一的一句人话,之所以没有用到“借”这个字,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置身于汤圆的崩溃以外。她问我,要去干什么。我说,去一个地方,那里或许有能够帮我一把的人。

 

几年前我们没能去到锡林郭勒,几年后我的目的地在武汉,绿皮火车在颠簸的山峰间沿着长江的脉络移动,悠长的鸣笛声与规律的马达声几乎将大大小小的山头填满,我坐在车厢最靠近窗户的位置,在时不时蔓延开来的二手尼古丁气息里遥望大山深处像海水一样的树,过程里汤圆给我发来一封短信,说自己打算要将头发染成另一种颜色,问我什么样的最好,火焰一样的红色,还是麦田一样的金色。

我在武汉只呆了一天,原本预计的是事情顺利的话,我怎么也得呆个两天三夜,同时请网络上那个以扶持新人闻名的编辑老师吃顿饭什么的,加上来回的火车票,一系列开销算下来,找汤圆要的两千块钱将将够。但事与愿违,十二个小时的车时,从夜晚坐到白天,接着跟随手机导航去到那个假想中能够改变我命运的出版社,从正襟危坐的门卫口中得知早已经在半年前倒闭的消息,在火车站旁冷气失效的青年旅舍度过潦草的一夜,接着无缝踏上返程的同一班车,在火车头驶进一片夜幕的瞬间,躲在烟味弥漫的厕所中撕毁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几十张A4大小的手写稿。

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投稿,亲自赶赴出版社现场,跳过很容易带给人一种石沉大海感的稿件邮寄的环节,从而得到与编辑进行当面交谈、或者说是毛遂自荐的机会。我对此还挺有信心的,不是说对于自己才华的信心,而是觉得奋不顾身的理想主义一定能够打动一些人,至少说能够打动从事进行文艺活动的人。GPS绕过百转千回的狭小道路,我多次换乘不同的交通工具,从武昌站一路经过黄鹤楼,最终抵达凭空出现在一片荒芜之中的、城市角落的那个终点站,站在杳无人烟的大铁门前我四处瞭望,嗅到香樟树深处传来的一股欲拒还迎的奇怪气息,我拼命地深呼吸,于是味道也就愈发显鼻,那是一股有别于天底下任何铜臭的、轻飘飘的味道,我想这就是文化的味道。

当然,当我走进了三人高的铁门,站在结满了蜘蛛网的招牌下呆站了半晌,最终又涩涩地退回到大马路上,并且与一辆满载的垃圾车擦肩而过时,才明白那其实是附近一座垃圾站的味道。出版社倒闭了,稿件搭成的特殊物流线仍然在滞留的信息链中稳定运作,尘封的玻璃门外堆满了足有天花板高的大小白纸,放眼望去还能看见一些与我相似的笔迹和封面。后来门卫厅内走出来一个眯着眼睛的人,嘴里叼着烟、隔老远望着我,说半年以来,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像我这样背着双肩包无功而返的。我问,那xxx老师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跳槽到了其他的出版公司——我不知道那位德高望重的编辑老师的真实姓名,因此搬出了曾经在搜索引擎上查找到的笔名,同时寄希望于这位衣衫不整的门卫拥有超出其外貌的坚挺记性。

他将自己指缝般细长的眼睛合起来又睁开,过程里吐出既视感中显得浓度最甚的一圈尼古丁,告诉我,他记得这个人,公司破产的时候自愿留下来善后,一封一封给作者回信,最后听说是回老家当了一名语文老师什么的。

这件事再次说明,幻想之所以那么美好,是因为它只是幻想,是因为难以实现而美好。于是我又一次在美好桥段与现实状态的巨大反差下,人格被拆解为一大堆碎片,并且错失了逆转这样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方式的契机。撕掉了这几年的辛苦结晶,我回到成都,汤圆染了头发,既不是火焰一样的红色,也不是麦田一样的金色,那是苍穹一般的、穿插在七彩光芒中最为亮眼的一缕浅浅的天蓝色。

汤圆面对我一无所获的归来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将自己新鲜的空气刘海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接着轻轻向下搓捻,她问我,钱还剩多少?我说,用得不多,来回车票加上一晚的住宿费,满打满算就五百。她叹了口气,尽量使自己拥有一种语重心长的老成口吻,说早就告诉过你梦想不能当饭吃的,不过这样也好,花钱买了个教训。

接着生活在某种意义上终于回到了正轨,找工作,病急乱投医般地投出去无数份内容一致的简历,唯一收到的offer大致还算对口,一家在某直播平台从事短视频拍摄与发行的新媒体公司,我的全职工作是居于幕后的编剧,兼职拍摄时一系列的场务工作,工作时长不算固定,平均下来每天高达十四小时,月基本工资两千四,以视频点击量为标准还能到手一笔提成,但也不是特别多,相比之下就连备受争议的996也成为了我遥不可及的梦。

视频是有编剧的,就像是走在马路上目睹一场拉法撞见兰博的追尾车祸、尾随着前进的行李箱以僵硬姿势碰瓷的老年人,或者是拿着大砍刀与某位水果摊主当面对峙的精神病患者,背后都存在着一些创作先于发生、或者是演员配合表演的剧作法因素在。这件事情其实不难接受,蛋糕那么大,观众又那么傻,欧洲古典主义都讲究一个戏剧上的“三一律”,更何况经过善于学习的中国人在几百年之后的充分发扬和借鉴。本来就是要挣钱的,加上这个行业巨大的时效性,几天的时间弄不出点击量破百万的爆款,可能就被互联网给淡忘了,抱着做公益或者是做艺术的心态弄这东西肯定不行。

说是编剧,掌握了整个视频拍摄期间最基本的价值导向或者是艺术风格,但其实也就只是个代笔的人,在一周一度的创作会议上,深谙流媒体爆红之道的、从某某影视公司花大价钱挖来的一位制片人面对黑板上的创意侃侃而谈,接着我用笔记本电脑将所有的东西记录下来,运用自己在文字方面的心得将创意变成一个更加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提前将一只新出生的小奶猫塞进下水道,一群演员从镜头前不刻意经过,不经意间听见惨痛叫声,接着齐心协力、不惧污水地将它救起,全过程配上《明天会更好》这样的催泪音乐,结尾处向观众发出要爱护动物的真诚呼吁。

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明白这样的事情距离我当初一门心思想要踏入这个行业的初心相隔有多远。创作就好像是在对一群陌生人说话,而无论什么时候说真话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是一个人功成名就、一呼百应之后才能去做的事情,这一点不只是对于写作,包括在与汤圆的相处时也是一样。

找到饭碗这件事将我们之间的不平等向着可逆的方向拉回了不少,但我仍然在愈发显著的收入差异下逐渐丧失着自由表达的权利,汤圆认真地投入到销售的事业,带上她蓝色长发下显得稚嫩、人畜无害的一张学生脸,就像鱼儿投入到汪洋大海里面,很快用一笔笔六位数的账单将自己辉煌的履历填满。在发出买房这样的提议时,恰逢她荣升为地区分公司主管与我在新媒体公司实现转正的同一天,初春将至,新生的树枝耷拉下来的柳絮带给我一些过敏性皮炎的症状,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从我的嘎吱窝蔓延至小臂的位置,汤圆握着中性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眼神时不时从海浪般的发根下透出,我急不可耐地猛抓自己浑身上下的痒点,很快就由于过大的面积将自己挠成了一团火红。

以这样的状态与汤圆隔着一张狭小的茶几相望,我忽然想到一本小说的名字,《冰与火之歌》。

紧密地计算结束,她就像结束了大战的雄狮骄傲地抬起头,告诉我,以我们现在的工资,算上接下来预期理论中的收入增长,在养活彼此以外,定期缴纳一份二十年期限的月供不成问题,就是首付这事得和各自的父母商量商量,看看具体该怎么分配,最好是一半一半,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到结婚的时候再拟定个婚前协议什么的,现在的人都喜欢这样弄。我试探性地问道,像我们现在这个年龄,说小不小,说大吧,也还有好几年能用来奋斗,现在谈这些东西是不是太早了。她说,你也得站在我的角度考虑,女人嘛,谁不想趁着芳华还在的时候把未来的一切确定下来,等过两年我也就人老珠黄了,到时候发生的事情就很难控制。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没安全感。她说,安全感这东西也得看环境,就跟飞在天上的鸟似的,飞累的时候不求一根树枝歇歇脚,坠落后怎么也得有个缓冲的地方,这世界那么大,我得让一个地方永远地属于我,站久了能躺下,受委屈了能回家,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自己与复杂一切短暂隔开,你想插头都能配对对应的插座呢。

我听清了汤圆关于插头和插座的比喻,换一种更加隐晦文艺的说法,在一对男女面对冰冷的新一线城市漫无止境且终日艰难的角力过程里,她不过是想要像其他所有的姑娘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根,一个棺材板大的,在夜晚足以承载两个人肉体与灵魂的、用来栖息的地方,并且一度将这样的一种客观存在的实体当作自己奋斗、拼命与委屈着的全部意义。现在想来她其实比我曾经所想得要伟大更多,因为她一直在用力地活着,同时为自己划定了一个足够清晰的起始地,相比之下出自于一个文艺青年劣根性般的懦弱、自卑与好幻想,一直到汤圆彻底离开的这个时间,我才明白人活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她始终不知道的一个事情就是,在这世界上其实存在着某一种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无法落地的宿命,例如我十岁那年死在航海线上的父亲、改嫁后不幸患上淋巴瘤的母亲,例如寒窗苦读二十二年,最终如愿迷失在这座浪漫都市的自己,我们这些人都是没有根的,终其一生都要面临着避无可避的身份认同的问题。而这其实比一间房或者是一辆车要来得更加紧迫。

 

6

汤圆的计划被她本人认真地排上行程,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我们的爱情坚挺地度过又一个春天,一直到席卷着热浪的第一阵南来的风。我们开始看房,业余时间走遍三环路以内的每一个地铁站,在我数次面对着深不见底的每平米价格面露窘迫,并且无奈重申因为我妈突发的疾病和复杂的家庭构成,也许没有办法承担如此昂贵的首付时,汤圆终于配合着我降低了自己看房的标准,我们活动的范围一度扩大到成都周边的双流、龙泉驿或者都江堰。

终于在郫县——马思唯的老家,一座二手精装修的复式公寓的楼梯口,汤圆罕见地当着房屋中介的面冲我撕破了脸皮,并且终于对我发出了最后的通牒,你知道这是在哪吗,郫都区,按几年前的规划来说都不能算是成都市,从这里出发我每天通勤都得要小两个小时,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这次你再怎么也得去和人商量商量,这事你一味地逃避是没用的,终究要走到这一步,认谁来也得走到这一步,再怎么也得走到这一步。

我出门给我妈打电话,掏出手机的时候收到了大学同学发来的微信,刻意谨慎的措辞后跟着两个人模糊的背影图,说他没有别的意思,走在路上随手看到了就拍了下来,男的是我们的同学张峰,女的长得跟汤圆有点像,不过是蓝色头发,也不太确定,想了想还是觉得该发给我看看。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汤圆后续的声音穿过铁板一块的防盗门,别等了,打吧,无论如何都是要开口的。对话框里补充了一句,时间是在昨天,建设路的小吃街,旁边是一家烧烤店。接着又补充了一行字,还有一家七天,我没别的意思。

我一边应付着汤圆的怒火,一边将聊天记录删了个干净,最终在好友栏找回了这位朋友的头像,回了一句话,哈哈哈,汤圆从来就没有染发的习惯,张峰一直喜欢她,这么多年了,多半是找了个替代品,你懂的。接着是一张开怀大笑的表情包。

那天的电话没能打通,话筒里“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反而带给人一种沉重的解脱感,我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对着无人应答的空气说话,说很多的话,面对着我所假想的、我的母亲一贯温柔的口吻,将自己伪装成壮士断臂的坚定语气,说些一定要想办法帮助我筹集到这笔首付钱之类的狠话。瞬间清零的信号栏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事实上那段时间我妈终日进出相隔三百公里的小县城的肿瘤病房,光是一次次不成功的活检跟手术都花了很大一笔钱,还因为结节的阴阳定性而整日担忧,因此所有的这些话,放在平时我根本就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汤圆是否看穿了我自导自演的拙劣把戏,或者说她让我出大门打电话这件事情本身,原本就只是出于宣泄情绪的唯一动机,我回到由干净的大理石板所围绕而成的硕大客厅,石板能够将站上去的两个人的剪影投出一片光亮,我告诉她电话已经打了出去,我妈说给她点时间,首先得和我继父商量商量,毕竟他们已经重组了全新的家庭。汤圆斜着眼睛看我,以难以察觉的姿态微微叹了口气,从鼻腔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嗯。

在地铁站道别了仍然幻想着迎难而上的中介,回城途中一路无话,汤圆从粉红色背包里扯出一条打成结的有线耳机,胡乱地戴在耳朵上仰望着线路图发呆,面对买房这种人生的刚需,她终于丧失了一以贯之、咄咄逼人的执着,我想那时候其实在我们的心里,实质上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两个人再也走不下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插头,从泛浮着荣光的学生时代,到各自融入到苦命的打工人身份当中,五线谱一样险象横生的时间线里,繁华得足以将一切抹去的大城市里,我们曾经拥有的就只剩彼此,在近乎于捆绑的集体效应中,我们其实就只需要完成唯一的事业,那就是找到某个适合的插座,接着在通电的瞬间彼此拥抱彼此,从此至死不渝。

但直到那一刻我才切实地明白,原来插头和插头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累赘,而那时候的张峰,或者说现在陪伴在汤圆身边的来自保险公司的人,他们才是手握着生杀大权般的插座的人。

汤圆和张峰在一起,在我被朋友惊动起察觉的回忆里面,大致也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期间我们一直在以一种讳莫如深的相处方式延续着我们的共同生活,但她脖颈深处时不时出现的唇印与傍晚出门时采用的拙劣借口,几乎每日都在强有力地提醒着我地下工作的发生。一个满怀着心事的人其实会生活得格外辛苦,分手那天汤圆强挤出一张笑脸,以想要开着热水体会桑拿为由,将自己锁在卫生间近两个小时,出来时面部干净,一滴水汽或者说眼泪都没留下。

那时候我才发现她引以为傲的天蓝色长发已经有了些褪色的迹象,不过她和他们不一样,想太多的生活方式令她的头发褪成了一大片白色,汤圆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一张近乎扭曲的脸,忽然开始了猛烈的抓狂,她像一只中了毒的野兽狂薅自己的头顶,白发化成了柳絮翩翩地落在卧室的地面上。

我知道他们不会长久的,正如我知道我们也无法长久一般,张峰那样应有尽有的男人,一旦将心心念念的玩具捏在手里,很快就会将把玩的欲望丧失得彻底。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月,一直到迎来这场预示着转季的雨季之前,我们变得形同陌路,与其说是等待着爱情流逝的一对情侣,不如说只是缺少了踏出舒适圈必要的勇气的室友,我们仍然睡在一起,只是不再说话,连各自的失眠都拥有了陌生的内核。

而在整个渐行渐远的过程中,在先前种种既定经验的促使下,同样是汤圆走在了我的前面,她开始躲在阳台的窗帘布后和王姐进行整夜整夜的通话,两人对货架般琳琅满目的客户信息指指点点,讨论男人的户口与存款,年龄与身高,甚至一度将生殖能力这样的软性标准也纳入两人的话题当中,在屋顶雨棚止不住的哗啦啦水流声里,我听见汤圆压低了声线熟练地应付着来自电话那头的追问。

 

7

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我从这一切中拉了回来,就像王姐将心智未开的汤圆拉回成人规范中那样。雨又开始下了,从遥远的城乡结合部一直到城市正中心的繁华地带,这显得街道上的一切透过灰蒙蒙的车窗变得分外模糊。但每小时降水量明显减少了一些,以至于不再看见那些五颜六色的伞,更多是顶着天空行走的人。

电话是新媒体公司的制片人打过来的,开门见山地告诉我,拯救动物系列短视频在互联网上反响强烈,尤其是由我主笔的那段在四十三楼用扫帚救下一只恐高症的狗的视频,前几天已经突破了一百万的点赞,现在公司商议决定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做下去,开发出女人拯救男人的全新ip,比如男演员站在岸边围观,女演员勇武地跳进大海救出失足老大爷,立在表达新世纪女性巾帼不让须眉的时代精神,不但能迎合日益庞大的女性消费主体,还能蹭一蹭风头正盛的性别对立的热度。让我这两天稍微准备一下,做几份初始的故事大纲出来,好好弄这事肯定成,现在都喜欢讲这么个主题。

我支支吾吾地应付一番,挂掉电话后,身后口吃的老人将断断续续的音量纵贯一整截密闭车厢,快开…快开…伴随着悠长的离合声,公车又一次不偏不倚地驶离站台三百公分,才知道他的钱包在停车的间隙被扒手摸掉了,想说的是快开门。扶手顶部巴掌大小的电视机开始播放叶倩文的《浅醉一生》,在粗糙到近乎于颗粒状的画质里,前轮迎面赶上了一盏红灯,突来的急刹让我的脑门剧烈地向前倾斜,最终在巨大生物能的促使下稳当地停留在距离前座只有一小根指节的位置。手机铃响第二次,这次是一封短信,汤圆发来的短短一行字:把银行卡寄来4s店,当初用你的名字和身份信息办理的那张,工商银行,黑色的封面,里面钱是没有,主要发行的时候是限量的,对我有特别的意义,电话填前台的座机,这手机卡我也不会再用了,分手肯定是要分得彻底。我用手指在九宫格里噼啪按了一番,最终留下一个字给她回了过去,嗯。

我再也没有等到汤圆另外的回复或者说吩咐,车辆以稳定在三十的时速经过人民公园分散凌乱的三色灯,埋住夕阳的小雨下,随着车窗的移动,像视频软件的弹幕功能一样漂浮着站在卷帘门前抽烟的老人,怀抱着梧桐树杆呕吐的青年,以及顶着亚麻色的假发,提早在胡同深处选好位置的发廊姑娘。忽然开窍般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假想中的目的地,再想到这一向是汤圆的职责,难免有一些如回不去的十八岁夏夜般,后知后觉的伤感。

但成年人并不被允许着在一次搭车的旅途里伤感得太多,温柔的广播播报着“下一站,人民南路”时,我从最后一截座位上站了起来。漫长的旅途终于让这座城市灰蒙蒙的雾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忽然视线尽头传来一片像极昼般明亮的云,就像极光撞进了地球的臭氧层,躺在足球场草坪上的那个夜晚,我摊开手机屏幕上的北欧风景和汤圆一起看见的那样一片云。云来得很快,几乎在一瞬间的时间点亮了整片成都城的天空,公交车上开始浮泛起一些隐隐约约的慌乱,勒令司机赶快停车什么的,并且逐渐衍生成为用安全锤敲打玻璃车窗的暴行。我站在后车门的位置,用手紧握住在云的照耀下开始变得滚烫的扶手,微闭着眼睛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直到眸子里的一切被极光给填满,我的鼻腔里全是碳氧化合物的味道。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永远与汤圆奔跑在了北欧的冰天雪地下面,她又一次冲着我笑,恶作剧般散开手里的学习资料和我撞在一起,火烧的云将土地一切就像火柴盒一样毫无保留地点燃。

责任编辑:崔智皓

「文字」姥姥家 - 林特特

2021年10月10日 04:10
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姥姥家

作者/林特特

1

小时候,姥姥家是个遥远的名词,回姥姥家是一件一年一次的大事。

我家在合肥,姥姥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寿县。

交通不便,需要先从合肥坐汽车到六安,再从六安转车到寿县,到了寿县县城,再找车去一个叫“马头集”的地方。马头集比周边的镇子要繁华些,但还不是终点,姥姥家在三十里外的隐贤镇,这三十里路,不通车,只能靠走,不能走的,比如,年纪尚小的我,就得让大人抱或扛。

那时的我,对距离的衡量,主要通过坐公交车的经验。

每每天越来越黑,我被背着或抱着,就会有些害怕的问,“还有几站到?”

我妈总坚定地告诉我,“一站。”

很难说,是为了稳定军心,还是因为根本没有站,所以干脆表示一站到底。总之,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世界上最长的一站路就是通往姥姥家的路。

关于这站路,有两个段子,至今在家庭聚会中,还会屡屡被提起。

其一,一年春节,我爸愣是提前准备了一根扁担、两个桶,一个桶里放行李、年货,另一个桶里放我。三十里路,路面上还有未化的冰,我爸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一边跟两手空空的我妈瞎贫,“这位大姐,能多给点钱吗?您看东西这么重,我又这么卖力……”竟有路人帮腔:“是啊,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其二,我小学四年级时,回姥姥家的行李中,除了大包小包,还包括一辆自行车。

天不亮就出发,下午到了马头集。我爸从长途汽车的顶取下层层束缚的自行车,接过我妈手中的行李,把我和自行车往我妈面前一推,我才知道自行车的用处。“我带着行李在后面走,你妈骑车带你先行。”我爸这么解释。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我妈会骑自行车,在此之后,我再也不想坐她的车。

虽然三十里地不通车,撞也撞不到哪儿去,但他们忘记,一路上坑坑洼洼坡连坡,有几个坡挨着,谷底如窝,而车马劳顿,又起得早,我已困得不行。

没多久,我爸我妈又会师了,我爸从后往前走,捡到我,原来,在剧烈的上下坡中,正睡着的我从车上摔下来,跌落某个“谷底”,醒后旁顾左右,大哭;而我妈骑着骑着觉得身轻如燕,往回一看,魂飞魄散,“孩子没了!”也大哭着往回找。

那次,有惊无险,但为避免闹剧重演,我妈推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一家三口往姥姥家前进。

到了姥姥家,往往是欢笑伴着泪水。

差一点丢了孩子的,差一点丢了东西的……

差一点没赶上车的,差一点没挤下车的……

差一点在三十里路的跋涉中走不动,走不回,走迷路的……

各有惊险,各有心酸,一个大家庭的人,一年才能聚齐一次,所有人和所有人才能见上一面,第一夜,根本没法睡。

要聊天,从历经千难万险,如何回来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一年来的收成,一年来的变故,明年此时此刻再见前各自的打算。

要拿出年货,盘点、码放、分配。姥姥的儿女们,分别从寿县县城、省城合肥和上海回来,年货包括新衣服、过年的吃食、各种烟酒、生活用品,以及给亲朋好友的孩子们带的新玩具。我常常怀疑,他们把家都搬回来了,不,是把姥姥家缺的东西都搬回来了,而住在偏远镇上的姥姥家,什么都缺。

我和表兄弟姐妹们的会晤通常也就这么一年一次。

在茁壮成长的那些年,每一次会面都是对去年记性的考验,每一次会面都要经历从生疏到亲密到依依不舍的过程。

姥姥对待每个孩子的态度主要看离的远近,嫁到上海的六姨,和她的女儿翠翠毋庸置疑是最受宠的,连六姨夫,也被当作上客,理由是“远嫁的女儿不容易”。

是啊,那时,嫁到上海就算远嫁了,上海也意味着比姥姥家先进得多、发达得多的另一个世界。

过年几天,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同,除了一年不见的亲戚、同学上门来访,六姨接待的对象大多是镇上的年轻姑娘。她们围着六姨,听大上海的见闻,摸六姨的每一件衣服,偷偷搽六姨的永芳F珍珠霜,纷纷央求六姨帮忙也找个上海人做丈夫。

噢,对了,六姨、我妈的行李中都有一包是旧的、她们淘汰的衣服,这些衣服,不是特别亲的亲戚,还没有资格分。

年轻的姑娘们围着六姨时,一旁的六姨夫,俨然成功人士,他见人就发大白兔奶糖,说比糖还动人的客气话,“来我们上海玩。”

六姨一家回上海,一般从合肥转。

过完年,我们就一起出发了,先一起走三十里,再一起到寿县,到六安,到合肥。

六姨一家必须在合肥住上一天,才有力气,登上合肥到上海的火车或汽车,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这一段路,还需要24小时。

“来我们上海玩啊。”临别时,六姨夫挥着手的样子,是假期结束的符号,是一年一度“姥姥家”这个名词和与之相关的一切,由远而近又远了的标志。

 

2

这个月的某一天,我送小朋友上学,临近校门,他忽然问:“明天放假,我想回姥姥家,行吗?”

我的小家现在在上海,父母在合肥生活,官方数据显示,两地有四百六十多公里的距离,如果选择高铁,只需要花两小时的时间。

两小时的车程意味着,我和小朋友在上海的家吃完早饭,八点出发,八点半到上海虹桥站,十点半到合肥,十一点到我的娘家,午饭还没开始做呢!

因此,小朋友无数次提过姥姥家是度假胜地,合肥是上海的后花园。有时,我想,有朝一日,对这一代的孩子再表示,从安徽嫁到上海是远嫁,应该没有人相信吧。

“行吗?”小朋友摇着我的手问。

这是周四的上午,第二天就是一个节日,小长假,共计三天,从周五到周日。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下,这几天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做,便轻轻点头,“好啊,下午放学就去姥姥家!”小朋友露出欣喜的表情,他松开我的手,跑进校门。

说走就走,回到家后,我做了三件事。

首先,打开手机,找到经常买票的APP,选合适的车次、座位。

小朋友爱坐在窗户边,我爱临着过道……上海到合肥的高铁几十分钟一班,当日票并不难买。

其次,收拾行李。所谓行李,不过一个双肩包。身份证件、三日换洗衣服、车上用来填肚子的小零食、一个能折叠打开呈不同形状的超级飞侠小玩具,iPad、手机及它们的充电设备。

物资已经极度丰富了,城市与城市的差距趋近于无,物流快,网购成为大多数人取得生活用品的渠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走亲访友,还带着土特产,带着当地所没有的紧俏货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物质上的“少见”本身已经少见。

再次,做好车上、车下的准备。

为了车上,我在ipad中下载了足够多的动画片,在手机里下了好几个最新的音频故事,噢,我又往双肩包中塞进两本书,都是薄薄的,他一本,我一本,太厚,两小时?根本读不完。

而车下的准备,主要是到站后,如何抵达目的地。

如果是我一个人出门,江浙皖一带,我都能做到当日来回,下车再网约车,或直接打出租车,每当我一天之内在几个城市流水般穿梭,一气呵成办好几件事,就会想,今天的人之所以有五湖四海的格局,要拜托五湖四海连成一片的方便、快捷。

今天,不一样,我带着小朋友,还是有人接更方便。于是,我在微信群里吆喝一声,@了所有人,“我带孩子下午回姥姥家,谁来接我们?”

三十秒后,得到回应。

“几点到?”

“哪个站口接?”

“晚上一起吃饭吧?”

“这次住几天?”

“我今晚有事,明天,到我家来玩吧!”

做出以上的回答的,分别是我爸,我小姨,我舅舅,一个表弟,一个表妹;他们都现住在合肥。

“我下周回!”这是另一个表弟,他在武汉读博。

“我下个月去合肥,到时候见!”这是二姨,她仍在我姥姥家所在的寿县。

“你们又聚上了!”这是另一个表妹,她在北京工作。

我们的微信群名,就叫“姥姥家”,我建的,为的是五湖四海,天天见。

下午三点半,我背着双肩包,小朋友背着他的书包,我们往他的姥姥家进发了,不出意外,我们能到家吃晚饭。

火车上,风景飞驰而过,每路过一个车站,孩子都会报一遍站名:“常州”“无锡”“南京”……

“你知道吗?从小妈妈以为,最长的一站路,就是去姥姥家的路。”我说。

“有多远?”

“一百多公里,要走整整一天,一年去一次。”

“比我姥姥家远吗?”

“没有,你离姥姥家四百多公里呢。”

“可我觉得姥姥家很近啊!”小朋友疑惑。

要怎么跟他解释,一百多公里,四百多公里,很远的、很近的姥姥家,一年见一次的姥姥家,天天见的姥姥家,两代人的姥姥家,我亲历的时代之变呢?

责任编辑:讷讷

「文字」素食者 - 韩江

2021年10月9日 04:10
暴风雨终于来了。

素食者

作者/韩江

这套采光很好的南向公寓位于十七楼,虽然前面的楼挡住了视野,但后面的窗户可以遥望到远处的山脚。

“以后你们就无忧无虑了,这下总算安家落户了。”岳父拿起筷子,说道。

大姨子从结婚前开始经营化妆品店,这套公寓完全是靠她的收入买下的。直到临盆前,店面已经扩大到了原来的三倍。生完孩子后,她只能每晚抽空到店里照看一下生意。不久前,孩子满三岁上了幼儿园,她才能全天待在店里照看生意。

我很羡慕姐夫。虽说他毕业于美术大学,自诩为画家,但对家里的生计毫无贡献。虽然他继承了些遗产,但钱只出不进的话,早晚也会见底的。多亏了能干的大姨子,他这辈子都可以安枕无忧地搞自己的艺术了。而且,大姨子跟从前的妻子一样拥有一手好厨艺,看到她午餐准备了一大桌的美味佳肴,我不禁感到饥饿难耐了。望着大姨子丰腴的身材和双眼皮的大眼睛,听着她和蔼可亲的口吻,我不禁为人生里流逝的且不曾察觉到的很多东西感到很遗憾。

妻子没说一句像是“房子很不错啊”“准备午餐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吃着白饭和泡菜。除此之外,没有她能吃的东西。她连以鸡蛋为原料的美乃滋都不吃,所以自然不会去夹看起来很诱人的色拉。

由于长期失眠,妻子的脸显得十分暗沉。如果是陌生人,一定会觉得她是一个重病患者。她跟往常一样没有穿胸罩,只套了一件白 T 恤。仔细看的话,便能看到胸前像污斑一样的淡褐色乳头。刚才进门时,大姨子直接把她拽进了卧室,但没一会儿就看到大姨子面带难色地走了出来。看来妻子还是不肯穿胸罩。

“这里的房价是多少啊?”

“我昨天在房屋中介网站上看到,这套公寓已经涨了五千万韩元,听说明年地铁也会完工。”

“姐夫太有本事了。”

“我什么都没做,这都是你大姐一手操办的。”

大家其乐融融地你一言我一语东聊西聊着,孩子们嘴里嚼着食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我开口问道:

“大姐,这么一大桌子菜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

她笑了笑,说:

“嗯,我从前天开始一道一道准备的。那个凉拌牡蛎,是我特意去市场买来给英惠做的。她以前可爱吃了……可今天怎么连碰都不碰啊?”

我屏住了呼吸。暴风雨终于来了。

“我说英惠啊,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也应该……”

岳父一声呵斥后,大姨子紧随其后责备道:“你到底想怎样啊?人必须摄取所需的营养……你非要坚持吃素的话,也得有一个均衡的菜单吧。看看你的脸都成什么样子了?”

弟妹也帮腔说:

“我都快认不出二姐了。虽然听说你在吃素,可没想到这素吃得都伤了身子啊。”

“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再吃素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赶快给我吃掉。家里又不是吃不起饭,你这算什么事啊!”

岳母把盛有炒牛肉、糖醋肉、炖鸡和章鱼面的盘子推到妻子面前说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吃!”

岳父大发雷霆地催促道。

“英惠啊,吃肉才能有力气,人活在世,要有活力啊。那些遁入佛门的僧侣也都是靠修行和独身生活才活下去的啊。”

大姨子沉住气劝说着妻子。孩子们瞪大眼睛望着妻子。妻子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呆呆地看着全家人的脸。

一阵紧张的沉默。我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岳父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岳母仿佛从未年轻过的脸上满是皱纹,眼中充满了担忧;大姨子惆怅的两撇浓眉;姐夫所展现的旁观者的态度,以及小舅子夫妻俩消极且不以为然的表情全都被我看在眼里。我期待着妻子能说点什么,她却用放下手中的筷子回应了所有人用表情传达出的信息。

一阵小骚动过后,这次岳母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肉,送到妻子嘴边:

“来,张嘴,吃一口吧。”

妻子紧闭双唇,用费解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

“快张嘴。不喜欢吃这个?那换这个。”

岳母这次夹起了炒牛肉。见妻子还是不肯张嘴,她又放下炒牛肉,然后夹起了凉拌牡蛎。

“你从小就喜欢吃这个,还说过要吃到腻为止……”

“对,我也记得,所以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到牡蛎,我就会想起英惠。”

大姨子帮腔的口气,听起来就跟妻子不吃凉拌牡蛎等于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当夹在岳母筷子上的牡蛎朝妻子的嘴巴逼近时,妻子用力往后倾了一下身子。

“赶快吃吧,我的手都酸了……”

我看到岳母的胳膊在颤抖。妻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不吃。”

妻子的嘴里第一次传出了清楚的声音。

“什么!”

有着相同火暴脾气的岳父和小舅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怒吼声。弟妹赶紧抓住小舅子的胳膊。

“瞧你这副德行,简直是要气死我。我讲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吧?我让你吃,就赶紧吃!”

我本以为妻子会说“爸,对不起,我不想吃”。她却用没有一丝歉意的口吻淡定地说:

“我,不吃肉。”

绝望的岳母无奈地放下了筷子,她那苍老的脸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屋子里充斥着暴风雨前的寂静。岳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肉,绕过餐桌走到妻子面前。

一辈子的劳动铸造了岳父坚实的体魄,但岁月不饶人,只见驼着背的他把糖醋肉送到妻子面前说:

“吃吧,听爸的话,赶快吃下去。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这要是得了什么病可如何是好啊?”

 

岳父的这份父爱感动得我心头一热, 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大概在座的所有人也都被这一幕感动了。妻子却用手推开了半空中微微颤抖的筷子。

“爸,我不吃肉!”

瞬间,岳父强有力的手掌劈开了虚空。妻子的手捂住了侧脸。

“爸!”

大姨子大叫一声,立刻抓住了岳父的手臂。显然岳父的怒火尚未退去,他的双唇还在微微地抽动着。虽然我对岳父的暴脾气早有耳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动手打人。

“小郑,英浩,你们过来!”

我犹豫不决地走到妻子身边。妻子面红耳赤,可见岳父的一巴掌打得有多狠。这一巴掌仿佛打破了妻子的平静,她不停地喘着粗气。

“你们抓住英惠的胳膊。”“嗯?”

“她只要吃一口,就会重新吃肉的,这世上哪有不吃肉的人!”

小舅子一脸不满地站了起来。

“二姐,你就识相点,吃一口吧。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啊。

你非要在爸面前这样吗?”岳父大吼一声:

“少说废话,赶快抓住她。小郑,你也动手!”“爸,别这样。”

大姨子拽着岳父的右胳膊。岳父干脆丢掉手里的筷子,用手抓了一把糖醋肉逼近妻子。小舅子上前一把抓住弓着腰往后退的妻子。

“二姐,你就听爸的,赶快自己接过来吃吧。”

大姨子哀求道:

“爸,求你别这样。”

小舅子抓住妻子的力量远比大姨子拽着岳父的力气大,只见岳父一把甩开大姨子,硬是把手里的糖醋肉往妻子的嘴里塞去。妻子紧闭着嘴,连连发出呻吟声。她有话要说,但又害怕一旦开口,那些肉会塞进嘴里。

“爸!”

虽然小舅子也大喊着想阻止父亲,但他并没有松开抓着妻子的手。

“呃……呃……嗯!”

妻子痛苦地挣扎着,岳父用糖醋肉使劲捻着她的嘴唇。纵使岳父用强有力的手指掰开了妻子的双唇,但还是无法抠开她紧咬着的牙齿。

怒发冲冠的岳父再次动怒,又一巴掌打在了妻子的脸上。

“爸!”

大姨子赶快上前抱住了岳父的腰,但他还是趁妻子嘴巴张 开的瞬间把糖醋肉塞了进去。就在那一刻, 小舅子松开了手。妻子发出咆哮声,吐出了嘴里的肉,如同野兽般的尖叫声从她 嘴里爆发了出来。

“……让开!”

我还以为妻子蜷着身体要跑去玄关,谁知她一转身拿起了放在餐桌上的水果刀。

“英、英惠!”

岳母似断非断的呼喊声在紧张的寂静表面划下了一道裂痕。孩子们放声大哭了起来。

妻子咬紧牙关,凝视着一双双瞪着自己的眼睛,举起了刀。

“拦下……”

“快!”

妻子的手腕像喷泉一样涌出了鲜血,鲜红的血好似雨水一般滴在了白色的盘子上。一直坐在那里旁观的姐夫冲上前,从跪倒在地的妻子手里夺下了水果刀。

“还愣着干吗!快去拿条毛巾来!”

不愧是特种部队出身, 姐夫以熟练的动作帮妻子止血后, 一把背起了妻子。

“你赶快下楼发动引擎!”

我手忙脚乱地找着皮鞋,慌忙之中竟然凑不成双,穿错两次以后,这才夺门而出。

 

……那只咬了我腿的狗被爸爸绑在了摩托车后面。爸爸用火把那只狗尾巴上的毛烧焦后贴在我的伤口处,再用绷带包扎好。九岁的我站在大门口,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即使一动不动也会汗流浃背。那只狗耷拉着红色的舌头,热得直喘粗气。那是一只块头比我还大、长相俊俏的白狗。在它没有咬主人的女儿以前,可是一只在邻里之间出了名的聪明伶俐的小家伙。

爸爸说,不会把它吊在树上边打边用火烧。不知他从哪儿听来的,跑死的狗的肉更嫩更香。爸爸发动了摩托车,那只狗跟在后面。他们绕着同一个路线跑了两三圈,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口望着那只渐渐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甚至已经翻了白眼的白狗。每当跟它四目相对时,我都会对它竖眉瞪眼。

你这该死的狗,居然敢咬我!

转完第五圈后,那只狗开始口吐白沫,被绳子紧绑的脖子也开始流血了。因为疼痛,它哼哼呀呀地叫着,但爸爸始终没有停下来。第六圈,狗嘴里吐出了黑血,脖子和嘴巴都在流血。我直挺着身子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它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当我等待着它第七圈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爸爸用摩托车载着奄奄一息的它。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那垂摆的四肢和满含血泪的、半闭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家大摆筵席,市场巷弄里凡是打过招呼的叔叔都来了。他们说要想治愈狗咬伤,就必须吃狗肉,所以我也吃了一口。不,其实我是吃了一整碗狗肉汤饭。紫苏粉也没能彻底盖住狗肉那股刺鼻的膻味。至今我还记得那碗汤饭和那只边跑边口吐鲜血、白沫的狗,还有它望着我的眼睛。但我不在乎,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女人们留在家里哄着受到惊吓的孩子,小舅子也留在家里照顾昏厥中的岳母,姐夫和我把妻子送到了附近的医院急诊室。直到她度过危险期,移送到普通的双人病房后,我们这才意识到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显得皱皱巴巴。

昏睡中的妻子右胳膊上打着点滴。我和姐夫默默地望着她的脸,仿佛那张脸上写着答案,只要一直盯着看就能找出来似的。

“姐夫,你先回去吧。”“……嗯。”

他像是有话要说,但始终没有说出口。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万元递给他:

“不要这样回去,先去商店买件衣服吧。”

“那你呢?……啊,等智宇妈过来的时候,让她带件我的衣服给你。”

傍晚时分,大姨子和小舅子夫妻来到医院。小舅子说,岳父大受打击,还在家中休息。岳母死活非要跟过来,但还是被他们阻止了。

“这到底是什么事啊?怎么能在孩子面前……”

弟妹吓哭了,哭得眼睛红肿,妆也哭花了。

“公公也真是的,怎么能在女婿面前打女儿呢?他老人家以前也这样吗?”

“我爸是个急性子……看看你们家英浩不就知道了?如今上了年纪,已经好很多了。”

“干吗扯上我啊?”

“加上英惠从小就没顶撞过他,所以他也是一时惊慌。”

 

“公公逼二姐吃肉是过分,可她死活不吃也不对吧?再说了,她拿刀干什么呀…… 这种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让我以后可怎么面对她啊。”

趁着大姨子在看护妻子,我换上姐夫的衬衫后去了附近的汗蒸幕。淋浴喷头流出的温水冲走了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充满怀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我射来。我觉得好恶心,所有的一切都令我生厌。这太不现实了。比起惊吓和困惑,我的内心只有对妻子的憎恶之情。

大姨子走后, 双人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妻子, 还有因肠破裂住进来的高中女学生和她的父母。我守在妻子枕边,但还是可以意识到他们投来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这漫长的星期天就要结束了,我即将迎来崭新的星期一,这表示我再也不用守着这个女人了。明天大姨子会待在医院,后天妻子就可以出院了。然而,出院就意味着我要跟这个既奇怪又恐怖的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让我难以接受。

第二天晚上九点,我来到病房。大姨子面带笑容地迎接了我。

“很累吧?”“孩子呢……”

 

“你姐夫在家看孩子。”

如果公司晚上有聚餐就好了,那我就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医院了。但今天是星期一,找不到任何借口。前不久刚结束了一个项目,所以连班也不用加了。

“英惠怎么样了?”

“一直睡着,问她什么也不说。但饭都吃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大姨子特有的温柔口吻总是令我心动,此时此刻这多少安抚了我敏感的情绪。送走大姨子后,我呆坐了一阵子,就在我解开领带打算去洗漱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病房的门。

出乎我的意料,岳母来了。

“……我真是没脸见你。”

这是岳母走进病房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别这样讲。您身体怎么样了?”

岳母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我们晚年竟然会遇上这种事……”

岳母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来之前准备的黑山羊汤,听说英惠好几个月没吃肉了,怕她身子骨虚……你们一起喝吧。我瞒着仁惠带出来的,你就告诉英惠这是中药。里面加了很多中药材,应该闻不出味道。你看她瘦得跟鬼似的,这次又流了那么多血……”

这种坚韧不拔的母爱真是让我吓破了胆。

“这里没有微波炉吧?我去护士站问问。”

岳母从袋子里取出一包黑山羊汤走了出去。我把手里的领带卷成一团,刚刚被大姨子安抚平稳的心又开始混乱了。没过多久,妻子醒了。还好眼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多少让我为岳母的出现感到庆幸。

妻子醒来后最先看到的人不是坐在她脚边的我,而是岳母。岳母刚开门进来,看到醒来的妻子一时难掩又惊又喜的神色, 但妻子的表情却让人读不懂。她躺在床上睡了一整天,不知是打点滴的原因,还是单纯的水肿,整张脸看起来白胖些了。

岳母一手拿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纸杯,另一只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你这孩子……”

泪水在岳母的眼眶里打着转。

“喝一点吧。瞧你的脸多憔悴啊。”

妻子乖乖地接过纸杯。

“这是中药。妈为了给你补身子,特地去抓的。你忘啦,你结婚以前不是也喝过中药吗?”

妻子把鼻子凑到杯口闻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不是中药。”

妻子面露平静且凄凉的神情,用看似带有怜悯的眼神望着岳母,然后把纸杯还给了她。

“是中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去。”“我不喝。”

“喝一点,妈求你了。你这是想急死我啊?”

岳母把纸杯送到妻子嘴边。

“真的是中药?”“都说是了。”

犹豫不决的妻子用手捏着鼻子,喝了一口黑色的液体。岳母笑容满面地说:“再喝,再喝一口。”她那双眼睛在布满皱纹的眼皮下闪了一下光。

“先放着,我等会儿再喝。”

妻子又躺了下去。

“你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点甜的东西来?”“不用了。”

岳母问我哪里有商店,然后匆忙地走出了病房。妻子见岳母离开,马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你去哪儿?”“厕所。”

我举着点滴袋跟她走出病房。她把点滴袋挂在厕所的门上,然后反锁上门。伴随着几声呻吟,她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妻子拖着无力的双腿走出厕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胃液和食物酸臭的气味。我没有帮她提点滴袋,她自己用绑着绷带的左手举着,但由于高度不够,血液渐渐出现了逆流。她蹒跚地挪动着步子,用插着针头的右手提起岳母放在地上的那袋黑山羊汤。虽然右手打着点滴,但她却不以为然。我看着她提着袋子走出病房,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她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岳母闯了进来,刺耳的开门声让同屋的高中女生和她的父母皱起了眉头。只见岳母一手提着零食,另一只手提着已被黑色液体浸湿的购物袋。

“小郑,你怎么能看着不管呢? 她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啊?”

此时此刻,我真想夺门而出跑回家去。

“……你,你知道这多少钱吗?竟然丢掉?这可都是爸妈的血汗钱。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啊?”

我望着弯腰站在门口的妻子,只见血已经逆流进了点滴袋。

“瞧瞧你这副德性,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脸都变成什么样了。”

岳母清脆的嗓音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哭声。

然而妻子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哭泣似的,漠然地经过岳母身旁回到了床上,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闭上了双眼。我这才把装有半袋暗红色血的点滴袋挂了回去。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口把我吃掉似的盯着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颤抖的手来抚摩我绑着绷带的手腕。

我的手腕并无大碍,一点也不痛,痛的是我的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塞在了胸口。那是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在那里了。现在即使不穿胸罩,我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块东西。不管我怎么深呼吸,都觉得胸口很闷。

某种咆哮和呼喊层层重叠在一起,它们充斥着我的内心。是肉,因为我吃过太多的肉。没错,那些生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我心里。血与肉消化后流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虽然残渣排泄到了体外,但那些生命仍旧留在了那里。

我想大喊,哪怕只有一次。我想冲出窗外的黑暗。如果这样做,那块东西就会从我体内消失吗?真的可以吗?

没有人可以帮我。没有人可以救我。

没有人可以让我呼吸。

 

我叫了辆出租车送走了岳母。回来后,病房里一片漆黑。被吵到的高中女生和她的母亲早早地关掉了电视和灯,并围起了隔帘。妻子已经入睡,我蜷缩着身体躺在陪护床上等待着睡意来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对此时的状况毫无头绪,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身上。

睡着后,我恍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正在杀人。我用刀子刨开那个人的腹部,掏出又长又弯曲的内脏,像处理活鱼一样只留下骨头,把软乎乎的肉都剔了下来。但我杀的人是谁,却在醒来的那一刻忘记了。

凌晨,四下一片漆黑。在一种诡异冲动的驱使下,我掀开盖在妻子身上的被子,用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没有淋漓的鲜血,也没有溢出的内脏。隔壁病床传来粗野的呼吸声,但妻子却显得异常安静。一种莫名的恐惧促使我伸出食指靠近妻子的鼻孔,她还活着。

我又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时,病房已经很亮堂了。

“不知你睡得多沉……连送早饭都不知道。”

高中女学生的母亲用充满同情的口吻对我说道。我看到餐盘放在床上,妻子一口没动。她拔掉了点滴,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只见长长的塑胶点滴管的针头上还带着血。

“请问,她去哪儿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痕迹问道。

“我们醒来的时候她人就不见了。”

 

“什么?那您怎么不叫醒我呢!”

“看你睡得那么沉……我们哪知道她一去不回啊。”

高中女学生的母亲面露难色,略显生气似的涨红了脸。

我简单整理好衣服冲了出去, 经过长长的走廊和电梯口, 我四下张望也没找到妻子。我感到焦虑万分。我跟公司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去办理妻子的出院手续。我已经想好了,等一下回家的路上,我必须对妻子和自己说:权当这是一场梦。

我搭电梯来到一楼,可在大厅也没有找到她。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医院的院子里,只见很多吃过早餐的病人也都出来透气了,从他们脸上倦怠、阴郁和平静的神情便可以看出哪些人是长期住院的病人。当我走到已经不再喷水的喷泉附近时,看到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我扒开他们的肩膀往前走去。

“她从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啊?”

“天啊…… 看来是从精神病区跑出来吧。 这么年轻的女人。”

“她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吧?”

“有的,你看她死死地攥着拳头呢!”“啊,你们看,终于来人了。”

我转过头,只见表情严肃的男护士和中年警卫跑了过来。我就跟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无动于衷地望着眼前的光景,我看着她疲惫不堪的脸和像是用口红乱抹的、沾有鲜血的嘴唇。她呆呆地望着围观的人群,饱含着泪水的双眼终于与我四目相对了。

我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了。我没有说谎,这是事实。但是出于责任的驱使我迈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朝她走了过去。

“老婆,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一边轻声问她,一边拿起她膝盖上的病人服遮住了她那不堪入目的胸部。

“太热……”

妻子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是我曾经深信不疑的、特别朴素的微笑。

“只是热,所以脱了。”

她抬起留有清晰刀痕的左手,遮挡着照射在额头上的阳光。

“……不可以这样吗?”

 

我扒开妻子紧攥的右手,一只被掐在虎口窒息而死的鸟掉在了长椅上。那是一只掉了很多羽毛的暗绿绣眼鸟,它身上留有捕食者咬噬的牙印,红色的血迹清晰地漫延开来。

责任编辑:崔智皓

「问答」哪一刻感到自己与众不同?

2021年10月9日 04:10

哪一刻感到自己与众不同?

哪一刻感到自己与众不同?


1.意识到周遭人都在谈恋爱结婚养娃的时候。

@阿U的V

2.遇到困难的时候,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素素同学吖 

3.处在人群之中但感觉自己仍像一座孤岛。

@Cseven

4.社恐的时候。

@鱼书圆

5.我小时候,耳朵一直有种电流声。我一直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能是外星人, 我的同类召唤我的电波。长大了,我才知道,那叫,耳鸣。

@我的苹果酱

6.被人说:“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沉匿于星海

7.他说他之前就记住我的时候。

@开心小狗苟

8.种种巧合发生的时候,我所期望,皆会实现。

@呼叫钢铁侠R

9.那天开车所有人都逆行。

@敬若水Victor

10.世界上没有两个我,嘻嘻……

@笨拙的靈娥 

11.在一个群体里第一个说不的时候。

@如初Lyn

12.水瓶座表示无时无刻。

@听风不是雨中

13.我比别人能吃的时候。

@叫我吴旺财

14.假期来临的时候,大家都往外面跑,而我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因为家是唯一的城堡。

@为你i翘课的那一天

15.拿起话筒给新生宣讲的那一刻。

@Bella_fany

16.被你坚定选择的时候。

@程自在啊

17.电影散场,我按了1,人家按了B2。

@少年不出声

18.洗完脸之后。

@个鬼0101

19.人生一大错觉: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06-19-

20.戴上耳机。

@李大胆是我

21.孤独的时候吧,没有自己的圈子,睡了一下午,醒来时黑漆漆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四处摸了摸手机,打开屏幕上一条消息都没有。

@Gang

22.当你在意的人,用眼光追寻你的时候。

@小年年年

责任编辑:木南

「文字」你那里信号好吗 - 贺伊曼

2021年10月8日 12:10
我忽视了她的求救信号。

你那里信号好吗

作者/贺伊曼

收到韩裴的信息时,我正坐在导演的车里帮他把粘在毛衣上的细小羽绒一根根摘掉。手像扫雷的探测仪一样侦查完他的右臂,移位到前胸,再一点点往下走,最终停在微微隆起如折叠丘陵的腹部上方,在那个地方使劲儿戳了一下。

“哎,干吗呢。”他腾出一只手捉住我摘羽绒的手,力气大得很。正经不过半秒自己先笑场了,减了一半的力用指节揉搓我的手背,“你是不是多动症?让我好好开车。”

“手动粘毛器呀!不觉得我贤惠嘛?”我掰开他的手,抽了张纸巾,把已经团成一小撮的碎羽绒包起来。没地方扔,只好一直攒在手里。末了又抓住他的手放回我手上。“握紧。”我说。

“贤惠?哈,你觉得我是图你贤惠才喜欢你的?”导演轻笑一声,尽管单手开车也能做到目不斜视。

哦,贤惠确实不该是属于我的形容词,我想。他家里想必有另一个女人已经充分阐释过什么是真正的贤惠,这不是能让他感到珍贵的品德。我侧过头,盯着覆上一层水汽的玻璃窗,伸手抹了两下——不知道能在上面写些什么。小时候还挺喜欢在车窗上画一些脚印、爱心之类的图形,年纪再大一点会写几个字,也莽撞地写过心爱之人的名字。现在呢,面对结着水汽的玻璃,如同面对沉默的陌生人,无法再顺畅地表达当下内心所想——总不能真的写上“导演究竟喜欢我什么呢”这样过分直白的发问吧?虽然它确实困扰我许久,但一旦问出口便有被视为愚蠢的可能。交往过的那些男人,他们总说:“真不知道你们女人都在想什么。”用那种散漫高傲的、缺乏认真却充满不耐烦的语气。相信他们也这么说过其他依恋着他们的女孩。但其实他们知道自己真正关心什么吗?

我点开微信,看见韩裴半小时前在已经很久没人说话的群里发了张图,后面紧跟一个“?”。图片刷新半天也没显示出来。

“为什么高架下信号总这么差?”我抱怨起来。扭过头盯着导演,他神情自若地开着车,仍然目不斜视,也没回答我的自说自话。我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没加载出来的图片,脑中也仿佛有什么一时间无法加载。音乐播放器在没有网络的情况下会离线播放以前加载好的曲目,大概我此时也在离线播放中。过去某个时刻思考过的事,像缓存过的歌单因网络信号中断而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是不是女人到最后都会变成那种,除了贤惠以外好像什么特长也没有的人,如果一旦喜欢上谁的话?”我的喃喃自语几乎都是如此生成的。

导演仍然没有回头看我,但把大手移到我肘部上方的手臂处,抓了抓,像徒手测量哑铃的直径。之前每次试图安慰我时他都会这么做。他用柔和但一本正经的口气说:“但我可不希望你变成那样哦,你不用变成那种贤惠的女性。”

我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会儿下高架,把你放在茂名路路口,你自己走过去行吗?开会都等我呢。”

还没来得及回答,信号恢复了。韩裴发的那张图片加载了出来。看清图片里内容的一瞬间,我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甩掉导演的手,呼吸因卡在胸口的安全带而变得急促。

“怎么了?”导演问,终于把头扭了过来。

我举起手机给他看,手有点抖。

“这人是谁?”他一边开车,一边花了一会儿时间才看清楚那张微博截图里的文字。“这人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 我一个朋友, 以前一起在101 写剧本的……哦,101 是那时候工作的别墅……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揣在手里,反复看上面那段话,心跳剧烈。有点像那些不知道究竟因为生导演气还是生自己气而整夜失眠,第二天仍要早起开工的日子。心脏因供血不足,变得像一只企图脱笼的麻雀,隔着薄薄一层膜,手放在胸口附近就能感受到它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振翅。

导演把车停在路边,看我的眼神变得严肃。“我觉得你应该去问清楚。”

“其实我们真的挺要好的,但我是不是从没跟你提过她?”我很小声地确认,导演没有回答。

我像从笼中把吱喳乱叫的麻雀掏出,捋顺它的杂毛一样抚平自己的心跳,然后找到温妤的电话拨出去。

没人接。我犹豫了一下,打给韩裴。

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人说话了,不过是韩裴遥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晓清,温妤没了……”

挂断电话后我像被钉在车里。导演的车仿佛是泊在岸边不知何时能接到出海讯息的船,在水上轻微地摇晃。某个瞬间以为这条船被遗忘了,或者因为远离通信中心而和大部队失联。没有雨也没有风,但不知道哪里在晃。我点开我们四个人的微信群,韩裴、梁肖、温妤、我,没有人在那张图片和问号下面回话,和这两年间大部分时候一样,群里安静得像旷野。只有那张图片里疑似是温妤定时发送的微博(发布时间是她的生日),像旷野里不知哪来的风,裹挟着沙砾,在每个人的心头打磨着。

不到十人关注着温妤的微博,那简短的遗言因此更像一封定点投递的远方来信:“不怪任何人,是那个叫温妤的人害死了我,请我爱的你们别为我伤心。虚弱的我也是坚强的我,我为自己负全责。”

在店里再次见到韩裴时,她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自然卷导致的无比蓬松的长发被格纹围巾包裹着。牛仔裤,帆布鞋,两年前我们还当同事时她冬天就爱这么穿。那件羊毛大衣我见过,还问她要过链接来着。梁肖没和她一起来。

近两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餐厅刚开业时,我邀一些朋友来玩,说是开业趴,其实是为了攒人气撑场面,请大家喝几杯酒,他们发朋友圈帮我宣传一下。很多人带了礼物,温妤送了我一个北欧设计师做的摆件——她的品位一直很好,没人不喜欢收到她送的礼物。等到韩裴和梁肖来的时候,他俩递给我一小盆被透明塑胶带包着的发财树,寒暄了什么我已经忘记,就坐了一会儿,什么酒也没喝,没多久说梁肖过会儿还有演出,先走了。那时候梁肖已经开始在上海的一些小酒吧里尝试脱口秀表演,朋友圈里刷到过信息,但我一次也没去看过。

韩裴选了张角落的小桌子坐下,大衣脱掉后里面是件松垮的黑色针织毛衣,袖口处起了很多毛球。我拿菜单给她,问喝点什么,她翻了两页,说就喝水吧。我示意店员给我们两杯特制的金汤力。所谓特制,就是里面金酒用我平时喝的最贵的那种。

“生意还好吗?”韩裴四下看了看,像初次观摩。

“还行,应该比写剧本挣得多点。”我的视线无法离开她袖口成群的毛球,那些小玩意儿仿佛长在我的眼睑上,刺得我很难受,想帮她摘掉。

“温妤妈妈这两天有点手忙脚乱,目前我在帮她联系几个温妤的同学,追悼会要做的准备很多,需要人手。”韩裴用一种几乎平静的语气说着,眼睛却在灯光下诚实地渗出星星点点的雾气。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顿了一会儿她问:“你要不要一起帮忙?”

“我能做什么呢?”我脱口而出。

“随便做点什么啊!”韩裴瞪着我,“随便做点什么不行吗?”

她忽然低下头捂住嘴巴,痛哭起来,刚才的冷静很快就被摧毁。

这是接到温妤死讯的两天后。我相信韩裴和我一样,还无法接受这件事的真实性。那天韩裴和梁肖把车开到温妤家楼下,抬头看见温妤房间所在的八楼房间还亮着灯,内心里有过片刻的松弛,然而后来他们再也没敲开那扇紧锁的门。最后是小区保安告诉他们中午救护车就来过了,拉走16 号楼的一个女生,已经没气了。那天夜里我接到韩裴的一个电话,她哭到话不能说连贯,说一开始他们连去哪家医院找温妤都不知道,最后是刘联系上他们,温妤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刘的,也是他报的警。他们和温妤妈妈差不多同时抵达医院,那时温妤已经在太平间躺了七个钟头。

接到讯息那天我把导演留在家里不让他走,抱着他哭到半夜。哭的时候,我感到全世界能理解失去同龄好友痛苦的人寥寥无几,这令那份悲怆感又增加了几分。导演等我睡着以后才回家,他说,除了让我哭足够多的时间,他也做不了什么。他还说,虽然悲伤本身各不相同,但人面对悲伤所做出的行径却大同小异,无非是静等那颗被难过填满、像整盒冻硬冰激凌般的心,经过时间的软化,内里的物质被一勺一勺挖出、吃掉、清空。当它重新变回一个空的盒子,冲洗干净后便可以放点什么进去。

我鼻腔里感到酸楚,但大白天当着员工的面不想再哭,于是递了点纸巾给韩裴。好像不久以前我们的关系还是倒置的,常常是她把纸巾递给我,或者帮我把捋得皱巴巴的袖管规整地折叠好。但是这个不久之前,也实在有些遥远了。

韩裴哭了一会儿,用纸巾把眼泪鼻涕擦净,稍微冷静下来。“你负责订花圈吧,去问问谁想送,周五一早追悼会,赶在那之前都确定好。”

“好。”我迅速地回答她。我俩互相看向对方,这种能看见彼此眼眶里闪着泪光的时刻并不多,尤其这两年,我们根本没有这样面对面看过彼此的眼睛。随后我们几乎同时低下头,搅拌手边的金汤力并嘬了一大口。

过了一会儿,我很小心地问她:“是……跳楼吗?”

韩裴收回看向我身后某处的视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你觉得,她会做这种,影响其他不相干路人的举动吗?”

“你不要敏感,我就是问问。”

“她有很多安眠药,”把金汤力喝完,韩裴嘴里还咬着那根吸管,“我发现的时候从她家偷偷拿走过一些,让她不要再同时放那么多在床头,就算是为了我们,为了她妈妈,别放那么多,不要给自己想不开的机会。”

“这些我都不知道。”

“因为你有阵子不联系我们了,微信也不大回,大家都觉得你可能太忙了。”

我从鼻腔里发出局促的笑声。开店确实还挺忙的,也忙着经营一场不光明的恋爱。至于韩裴和梁肖,那些事发生以后,我刻意躲着他们很久了。我和温妤见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她总在试图挽回我和韩裴之间的关系,但往往因我反应冷淡而不得不开启其他话题。我们都聊了什么呢?在我离开那间别墅之后,我和温妤的几次见面,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呢?在我仔细回想时,韩裴和我之间出现一段空白的沉默。

“梁肖还在搞脱口秀啊?”为了缓解尴尬,我硬找了话题。韩裴和我的视线再次交会,今天似乎是这两年以来我们最密集观察彼此的时候。“帮你再倒一杯?”我起身把桌面两个空杯收掉。

“不用了,就喝水吧。”她说。

我给自己续了一杯,这两年酒量大增,不分昼夜随时都能喝。坐回去时韩裴说:“他晚上有演出,你来看吗?”

“不去了吧,”我想也没想,“顾店呢。”

“嗯,有自己的事情忙忙确实挺好。”

“你还在写剧本啊?”

“嗯,陆陆续续接了一些项目,也想过做点别的,但手头上持续有活,就一直写着了。”

“老叶还给你项目做吗?”

韩裴皱了皱眉,什么也没回答,但表情更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老实说我没多想就问了,但我打算解释一下。“那之后他找过我,但我没空写了。我以为他还会找你,毕竟以前数你写得最好。”

韩裴再次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我,像是看一个从路边跳出来、非要说是你小学同学的陌生人。她将视线移至桌面,再转过来时眼中已经有些涣散的倦意:“你不会至今都不知道这个人对我们做过什么吧?”

她语速湍急,使我感到一丝不快。我又有什么错?

“你至今也没跟我细说过啊?都是温妤跟我讲的。”

“她怎么跟你说的?”

“说你被老叶留下来改稿,后来他突然抱住你什么的,那天我有点事没看手机,再联系你时你就说没事了。最后梁肖不是过去找你了吗?”

“温妤还说了别的没?”提到温妤的名字,她的声音柔和了一点。

“没,她让我关心关心你,多跟你聊聊天。但没多久我就发现你和梁肖在谈恋爱!”

韩裴没说话。

“我什么心里话都告诉你们,你转头背着我跟梁肖在一起,我能受得了吗?”

“我没打算背着你,也没打算偷偷摸摸的,那次是他帮了我很大一个忙。”

“我有一句讲一句,一个人要是真喜欢谁,当事人不可能感觉不出来。101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喜欢梁肖,也都看得出来老叶偏袒你,什么项目都找你先过一遍,我和梁肖跟着执行就对了。这点你不可能感觉不出来。”我瞟了瞟韩裴,她脸色不大好,但我还是想说。

“叶炜民喜不喜欢我,和他后来对我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没关系。”韩裴的语速变得非常缓慢。

“既然知道他对你有意思,就不要留下来独处啊。”

因为他资源多,不拖款,我们才一直跟着他写,我以为这些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不太想说了。”韩裴的声音逐渐变轻了。她连虚弱也散发着一种松弛的美,那种我曾经想要模仿——和她穿差不多的衣服、化差不多的妆容,细细观察、练习——却无法复制粘贴的美。我猜不到那晚赶去英雄救美的梁肖,看到虚弱的她时内心会生出怎样的怜爱。

老叶,梁肖,大部分男人可能都喜欢韩裴这样的女人吧。尽管她有一天不知因为什么而变成了毛衣上长满毛球的女人,梁肖还是愿意和她生活在一起。

“男的就喜欢犹犹豫豫,半推半就。”我正嘀咕,韩裴猛地站起来,桌子被身体推移了一大截,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店员和几个客人都看向了这里。她嘴角动了动,抱起大衣说:“我要走了。”顿了顿扭过身,“花圈的事你负责搞定吧,预订的钱我会先打给你,你问每个人要到钱之后再给我。”

我把桌子推回原位,身体仍固定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看她,眼睛直盯着对面的墙壁。“我就知道,再见你一定要闹不愉快,不是因为这件事就是因为别的事,不是因为梁肖就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所以我才不主动联系你们,虽然我也很怀念从前……但我们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那时候了。”要不是因为温妤,要不是因为她……想到温妤我停了下来,她一定不想看到我们这个样子。

韩裴的背影顿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身说:“顾晓清你知道吗?作为朋友,你从来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你不能理解我,不过就是被一个男的骚扰了,心里怎么就过不去了,我也一样理解不了你怎么可以活得这么任性这么自私。”

“但你这样也没错,没什么问题,感谢你的酒。”她没做任何停顿地推门离去。

“我们不打算继续在101 做了。不做了。”

两年前的夏天,不是商量而是被通知了这个结果,令我无法接受。至于吗,我想。一个中年男领导,因为喝了酒,对漂亮女下属展露一些出格的举动,最终也没有真的得手。酒精迷情,谁都有上头的时候,加上男同事的警告,他下次铁定不会再犯了。何况老叶一直对我们不错。他是编剧界的前辈,我和韩裴、梁肖从毕业后就一直跟着他写剧本,在法租界一套租来的别墅里自由办公。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光,像一些讲述友情的电影里拍的那样。那时行业发展正劲,开发一些情景喜剧和网络电影得到的项目分成相当可观,同龄人艳羡而不及。我们三个大学就是同系,温妤是后来被老叶招进来的,她在英国读哲学硕士,比我们大两岁,被我们戏称为留学精英。行走的名牌衣架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时产生的刻板印象,后来相处下来,她竟也没违背原本的精致人设,将优雅和高效贯彻始终。做项目时我们四个最为合拍,各持擅长的部分:我负责制造剧情冲突和提供新奇桥段;温妤是塑造人物的高手;韩裴以填充细节和对话见长;梁肖逻辑缜密,把控节奏和执行力都是一流。老叶总是放心把工作室的重头项目交给我们几个。

那毋庸置疑是一段开心的日子,在那间别墅里一同吃外卖、讨论工作,老叶的酒柜常常被我们喝空,没多久又会被补齐。在他的引导下我对威士忌和金酒如数家珍(谁能想到他有一天喝多了会做出那样愚蠢的事呢)。喝到状态,挖掘彼此身上的故事转头写进剧本里也是常有的事。

关于创作,不像他们几个,我其实没什么野心。但当自己写的剧本被筹拍、拿到可观薪酬时,我觉得做这一行可真没选错,虚荣心和物质都能被满足。未来貌似遥远,天赋、努力、运气,总体来说都不算差。除了喜欢梁肖却不敢声张以外,那时我感觉生活似乎一切都很顺遂,也以为可以这样维持很久,甚至想象不到还有年轻人能比我们过得更好。我提议未来一起开个酒吧,不管赚不赚钱,我们几个能每晚扎在里面开开心心喝一杯,就行。他们说好啊。

两年前行业开始不景气,业内人讨论凛冬将至,如果做不了靠谱的大项目就不如发展点别的。四分之三的影视公司受到重创,项目锐减。老叶手头能接到的活也一下子变得寥寥,好几个项目推进半年后无疾而终,尾款也没结。那会儿我又跟他们三个提过一次开店的事,觉得作为副业说不定可以搞搞,但没能像以前那样得到积极的回应。韩裴本身对餐饮业没什么兴趣,她想把主要精力放在剧本创作上,还期盼着行业迎回第二春。梁肖则一门心思都在写小说和喜剧段子上,小说也是和喜剧演员有关的故事,没剧本可写的时候他都在Youtube上看国外的脱口秀视频。事实上,我对脱口秀这个领域一点了解也没有,提到喜剧我只看过郭德纲。但一方面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无知,另一方面也因为确实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因此关于他喜欢的脱口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是为什么迷恋上的,当中的细节我从没进行过深入的追问,只打开过几个他微博上分享的视频。那时候我相信他未来并不会真的从事这个小众工种,这甚至还没当小说家来得靠谱。

至于温妤,烟火气向来和她无关。她是那种和我们去菜市场,会对老板最后附赠香菜和小葱的行为发出惊叹的温室女孩。但她又具有柔软细腻如高档蚕丝质地、不得不精心护理的内心。那时她已经在服用医生开的抗抑郁药物了。问起诱因,她只说是长期失眠引起的。至于为什么失眠,她解释自己天生如此,很难忘记过去曾经存在过的感情、产生过密切联系的人,即使他们早已从她生活中消隐,如玉米苞叶与本体的剥离,她仍然无法自持地嗅着空气里未散的余味度过此后的每时每刻。夜晚更是大量回忆涨潮的时段,腾不出任何一小片干燥的空地以供睡眠。

她的形容很文学。我帮她简单粗暴地概括过——归根结底太矫情——当然遭到她的反对。

“你活得太精致了,敏感脆弱,像个易碎品。和你比起来我们外来打工妹过得那是相当粗糙!”我很喜欢笑嘻嘻地抱住她,根据她头发缝隙里的香味判断她当天用了什么洗发水,“你怎么能这么香!”然后向她讨要那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小众品牌。

她说那些抗抑郁药片还是有些效果的,我信以为真,有时还建议她:“不要一直吃了,药有副作用的吧?能自己调节的就靠自己,你就是想太多。”

现在想想,说出这种话的我根本什么也不懂。

我们陆续从那栋别墅离开。我向父母借钱开了店。也是从那个时期开始,我逐渐和从前的圈子疏离,用一种全新的身份在餐饮界启程。陌生领域带来新鲜的人脉和挑战也令我无暇怀旧。像面对毕业季到来,某个时期和与其相应的生活方式被鲜明的逗号分隔,接下来的章程一旦翻开,便只能像按下播放键的音频那样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最近大家还好吗?”温妤时不时在群里问。她有些像那个积极的逗号,总希望承上启下地连接些什么,帮我连接两段不相干的生活,或试图把韩裴和我断裂的感情重新修补起来。但她不知道,那时的我,自以为真的开启了一段了不起的征程,认识了正在为热门舞台剧做巡回演出的导演,也认识了很多别的人,在连轴的社交中顾不上与旧友寒暄。我很少再问她过得好不好。

我从温妤微博的关注列表里找到她的前男友刘,发私信问他是否打算赠送一个花圈。他很快回复我,留下了电话号码。时至今日,我突然意识到过去对温妤的了解更像阅读一份简历,她取得的成绩、基本的消费习惯……一些物理的既定表象。那个被高档蚕丝面料包裹的柔软内里究竟长什么样,当我努力回忆时,颅内变成一页空白的浏览器。

我约刘下班后见一面,他说下班比较晚,九点后可以腾出一个小时,再晚要回家陪女友。我见过刘两次,

那会儿刚认识温妤不久,他来101 接她下班。还有一次见面是在茶餐厅夜宵。我记得他身形纤瘦,却喜爱穿成套的廓形休闲西装,松垮得像藏了风在身上。烫着一头时髦的、属于年轻人的卷发,戴没有度数的框架眼镜,扮相和他服装设计毕业的履历相当契合。眼窝浑圆立体,看人的眼神直接干脆,不带任何犹豫和闪躲。他是温妤在英国读书时隔壁学院低一年级的学弟。我对这种精心装扮自己的男生总会多观察几眼,却不知道要和他们聊什么。感觉韩裴和梁肖也与我有同样的感受。那种仿佛为了追求视觉上的美感而愿意付出全部精力和热情的年轻人,似乎也很难让他理解我们所属的行业——和时装比起来,文字行业可能有点过于朴素了。还好刘也不怎么需要我们寒暄,他主动摸出身上的硬币变了几个有些俏皮的魔术。

“我们第一次在饭局上见,他也给我变魔术了呢,突然靠近在你耳边打响指那个,我才会记住他的。”温妤在一旁笑眯眯地说,表情像在品尝一块奶油蛋糕。

“竟然不是因为我的脸才印象深刻吗?”刘语气里的惊讶听起来像玩笑,也带着一丝认真。

年轻男孩。我和韩裴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出对方心里的判断。很难界定天真还是幼稚的属性更多一点,原来温妤喜欢这个类型。

我们三个,温妤总是更喜欢吃夹心饼干,红茶要加奶和糖;韩裴是苏打饼干爱好者,喜欢配一点咸香的金枪鱼酱,中午之前喝美式,下午改为中式茶;而我其实来者不拒,没什么好挑剔的,也没有特别钟爱什么。如果硬要说我们三个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味觉习惯是我能想到最直观的判别方式。

刘出现在星巴克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穿了合身的衬衣和一件薄款羽绒服,头发短到被毛线帽全部包裹,辨认不出发型。他在长乐路写字楼里的一家投资公司上班,刚入职不到三个月。记得温妤说过他家是做水龙头生意的。

“也就先混一两年,摸摸行情,了解一下新型创业都是怎么操作的。”他指指脑袋说,“见客户连帽子都不能戴,我大概有八十顶帽子吧,都只有下了班以后才能戴。”

“一个每天偷偷在包里装不同帽子上班的男人。”在我还没说话之前,他先自言自语地给自己下了定义。

“听起来很像魔术道具啊。”我说。

“什么?”他像没听清一样,“哦,那作为道具太大了。我很久没变魔术了。”

我盯着他点的果汁包装上“提供每日必需维C”几个字,问:“温妤在英国还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吗?要不你来通知一下,或者你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也行。”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没几个人,都不在国内。”

“如果他们想送花圈表示心意的话,可以联系我或者……”

“话说你真觉得这东西有意义吗?”刘打断我,“漂洋过海送个花圈,还不如你们文艺青年爱搞的那套,写信。”

“我不知道,可能这也是某种形式的信吧?”

“啧啧,你们写东西的人都太文绉绉了,动不动就信啊信的,有那么多东西必须表达吗?”

我看着刘没说话,他的隐形眼镜似乎有些干涩,时不时揉眼睛,露出完成一天工作后那种松懈的倦意。

“温妤最后微信给你发了什么?”半晌我问。

刘看看我,没说话。

“你给我看看。”

“我删掉了。”

“为什么?怕你现在的女朋友看见?”我有点激动,“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给我看一眼。”

“真删了。”刘无动于衷,手机静静地待在他的羽绒服口袋里。

“虽然我并不想,但她写的那些我背都能背出来,写得巨长。这几天尤其是睡觉前吧,脑子里都像有人在念有声书,像她以前给我打国际长途那样,在我耳边碎碎念她写的那些。”刘用手掌慢慢地覆盖住那只果汁瓶,用指甲抠着瓶身上的塑料纸,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段因缺失反馈而失衡的恋爱最终没能善终,我大致是有些了解的,但刘的形容仍然让我感到一种超出预期的生气。“怎么能把一个人的深情说成是碎碎念?”

“我只是实事求是地形容。我没有你们那些语言想象力,丰富到夸张的情感,比喻啊诗意什么的,我就是论述事实。”刘的脸上除了疲惫看不出更多表情。

好吧,我放弃了:“温妤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存在?”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出让我有些没想到的回答。

“她很会照顾人,我有时候觉得她可能最适合做的是服务业,她一定能做得很好。像餐厅服务员、柜台导购,或者奥运会志愿者什么的。但她有时候很啰唆,也不太有主见,好像无法自己下决定。”看我没说话,他补充说,“但她是个很好的女生,我做过一些不太成熟的事情,但是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我也不想主动伤害她的。”

“没人想主动伤害别人。”我说。

“她精神状况不好已经很久了。分手一年多她给我发过几次很长的信息,她好像一直很难开心起来,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帮她。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脆弱到那个地步,开心真的有那么难吗?”刘叹气的时候竟然露出了一丝中年人的神态,“可能现在她真的解脱了吧。”他又揉眼睛,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手。

我喝完咖啡,把垃圾规整到一起,尝试问他最后一遍:“你给我看看那个信息,我不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怪你。”

刘看着我:“真删了,我没有留聊天记录的习惯。”他再次指指脑袋,“都记在这里,但我不想复述了,抱歉。花圈的事我会再去问问。”他停在这里,不知是想到花圈还是别的什么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般的笑。

我端起装着垃圾的盘子,把他喝完的果汁瓶也一并放入,顿了顿对他说:“刚才,就在见到你之后,我才产生一种感觉,就是如果温妤那些长长的信的对象不是你,如果换成是我收到那些信……该有多好。至少我不会把它们删掉。没人想主动伤害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伤害的结果不可避免,应该,至少,一定有什么方法,能让受伤程度降到最低吧?那是成年人该做的。”

刘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把垃圾扔掉,离开那里。

出门觉得风凉,我从包里掏出围巾裹在脖子上。白天在太阳下明明温暖得只想穿一件单衣,进入夜晚时冷空气却像那些匆匆赶夜班车的人流,从远处汇聚而来,靠近我,挤压我,像开瓶后难以控制流窜的啤酒泡沫般覆盖我。已经是三月了,还有几天就要立春,真正的温暖会到来。温妤你为什么不等一等?

我点开韩裴的微信,是她联络到希望赠送花圈的名单,有她和梁肖的,问我费用。

“四百八一个。”我回复她,“你们俩分开送还是一个就行?”

“分开吧,温妤喜欢热闹。”她回。

我心里想的是,不如省点钱去买件不起球的毛衣。

但没有发出去。我说行。

我们都打算暂时把昨天的不快置之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的信息又发过来:“你知道今天温妤妈妈告诉我什么吗?她看了温妤的手机,想知道她临走前都联系了哪些人。她挺难过的,因为温妤什么也没跟她说,却发了那么长一段信息给刘。也留了信息给她爸爸。唯独跟她,什么也没说。”

“这样啊,但她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早就做好不被原谅的准备了吧。”

“嗯,温妤已经算处理得很温和了。”

“还有其他的吗?”

“有一些和社区宠物店的聊天记录。她把kiki 送去寄养了,因为是非常漂亮的英短,放在店里很多客人询问能不能买,店长当作趣事告诉温妤,她直接跟人家说,看到真心喜欢的就送给对方吧。那个店长可能被吓到了,回她一堆省略号就再也没有下文。”

“那他现在看到温妤妈妈用温妤手机发的讣告,应该真的被吓到了吧?哎,他会不会把kiki 占为己有啊?”

“那能怎么办呢,梁肖对猫毛过敏,你更是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

“还有别的什么吗?对了我今天见到刘,想让他给我看看温妤最后发给他什么,他竟然说删掉了。感觉温妤喜欢他像喜欢一个器皿或者家具一样,得不到什么有温度的回应。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也不能明白温妤有多好。她怎么这么傻?”

“他们肯定也有过开心的时候吧。不要随便评判别人的感情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也不知道。”

“我现在特别想知道。”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那之前两三天的样子,她和咖啡馆的店长还是老板在聊天,聊天的内容竟然是关于酒的。温妤主动跟那个人提了意见,大概是说某个饮料里面的威士忌用的品牌不对,建议他们还是用本来应该用的那款酒。”

“哪个咖啡馆啊?她跟我们提过常去的那个?”

“对,小夜咖啡馆。”

第二天起床后,我在地图上搜到店址,只带上手机便出门了。很久没坐地铁,这两年为了节约时间一度只用打车软件出行,这两天却想多走走路。地铁口出来,一点钟方向便是温妤家所在小区的楼群,小夜咖啡馆在相反的方向。我收起手机先往温妤家的方向走。

我很少来这个片区,没想到一路遇见最多的不是年轻人也不是老年人,而是带着小孩出行的、三四十岁左右的青年夫妇。过马路时背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会给婴儿车让出空间,有人在身后用日语交谈,一些小孩踩着花坛里的泥土从身边奔跑而过,没多久就听见家长的喝止声。很多人拿着超市的购物袋从商场走出,餐厅的户外椅上坐满了边吃饭边聊天的人。

只需过一个红绿灯,右转就来到温妤家的小区。仅来过的那一次,并未注意到原来门口设施这么齐全。健身房、宠物店、SPA馆、美容美发、口腔诊所,还有被修剪得十分整齐立体的常青绿植。因为靠近高架,车流在此减速,缓缓排列成一板板全新未拆、间隙固定的药片。

我从微信里找到最近一次温妤发给我的快递地址,那已经是一年半以前了。那会儿我们一起去了趟日本,我对她的一顶白色羊绒贝雷帽爱不释手,在民宿里试戴觉得好看,接下来几天就一直戴着,回到上海隔了一周才想起寄给她。一起寄回的还有她借给我用来装大量采购所得的名牌旅行袋。搜索页面的同时还跳出了她搬家后邀请我们暖房的聊天记录。那一回我和韩裴、梁肖提着超市里买的零食和啤酒,在小区里绕了很久才找到16号楼,温妤穿着开襟的长款家居服站在楼下,看见我们,放下手机使劲招手,用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高分贝的气声喊:“哎呀,是这里!”脸上是那种炎夏喝下一口冰啤酒后会出现的无比畅然的笑容。

那是两年零五个月前了。

我按照地址走到16 号楼楼下,门口需要按铃才能进。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本想等到快递员或有人出来时再进去,结果很久也没等到人来,只好按响邻居的门铃。“不好意思,我是楼下的邻居,今天忘记带门卡,可以……”没等解释完对方就帮我开了门。

坐电梯到八楼,很快找到了802 号,因为防盗门的猫眼旁贴着一只白色蓝耳的猫咪贴纸。我用手推了推,那扇微凉的不锈钢门毫无悬念地纹丝不动。一张小巧的粉白拼色长方形地毯铺在门口,白色的部分并没有因为反复踩踏而变色,反而像是崭新的。地毯旁放置着原木色三层鞋柜,我打开柜门,里面是两双棉绒拖鞋,三双尖头窄脚的平底鞋,一双系带的棕色小羊皮鞋。还有两只鞋拔,一柄塑料一柄实木。一盒清新剂。

我在那扇防盗门前站了一会儿,有些像游戏里走进胡同尽头的像素玩家,三番五次地走进走出,绕回原地,试图开启那藏在某处的,能让墙倒塌的机关。并没有什么机关。要离开那面墙游戏才能继续。我站在温妤家门前,打开手机地图重新开始导航。

或许温妤日常的某天,和此时的我差不多吧?也会这样坐电梯下楼,绕过圆形花丛,从临水而建的凉亭里经过,走出小区大门右转,等三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最后,钻进洗车行旁边那家叫“小夜”的咖啡馆。我推开门,在吧台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菜单上推荐的咖啡。

“你是店长吗?”我抬起头问帮我点单的短发女生。

她慌张地摇头,指着身后正在冲咖啡的另一个面部线条略微坚毅的女生说:“她才是。”

店里除了我只有两桌客人,安静得吓人。但这个地方,怎么说呢,似曾相识的安静让我忽然想起上次和温妤去东京旅行,其中有两天她带我去周边沿海的小岛,我们曾光顾过的一家店。

从101 离职之后,温妤很久没有找正式的工作。我觉得她并不缺钱,所以也从没替她的生活担心过什么。大概那时我因为导演而心情烦闷,跟她提了一下,她就邀我一起去日本。“不如带你去散心。”原话就是这样,她像一个正能量的倡导者那样对我说。后来在东京街头,在居酒屋,在镰仓的海边,在人头攒动的车站里,我絮絮叨叨对她讲述了我是如何对喜欢喝乱七八糟奇怪果蔬榨成汁的导演着迷,又在后知后觉中明白他已有家室,却无法果决割舍的心情。温妤冷静地听着,然后认真地建议我:“如果你感到快乐,我不反对你做任何决定,但一定不要允许谁,任何人,或者什么事,对你产生持久的伤害。如果你的痛苦很强烈,我建议你停下来,别让自己再往深渊里走了。”

她带我去了周边一个我忘记名字的小岛上泡温泉,说那里是散步的好地方。她心里似乎对日本沿海小岛有一份确切的地图,都是常年在日本各处潜水不愿意回国的爸爸推荐给她的。上岛第一天,她带我去那家店喝咖啡,店里密密麻麻贴满了电影海报,有周润发和林青霞的写真混在其中。除了我们没有任何其他客人。我们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吧台后才探出一个老人的身影。温妤和他打招呼,用日语顺畅地交谈,像认识很久了。她向我介绍店主的儿子在东京工作,女儿在美国读书,老伴已经去世,他一个人把住宅的一层装修成咖啡馆,起居在阁楼上。虽然游客稀少,但能和有缘发现这里的客人聊聊天,探讨一些关于电影、小说,还有政治的话题,他感到很开心。

我一句日语也不会说,只能听温妤讲解,或把老人的话翻译给我。她说老人第一次见到她就翻出用毛笔写着自己心目中“世界电影前一百名”的巨型宣纸给她看,还有相对迷你的“日本短篇小说前十”“亚洲电影前十”之类的明目,甚至问她了不了解越南战役,温妤说:“这我哪知道呀。他就露出很遗憾的样子,我们只好继续讨论文艺。”

“很多人认为我辞职后不写剧本,不工作,好像都在游山玩水,全仰仗我是富家女。其实大家都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又喜欢猜想,似乎猜想是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在那趟旅程中,温妤只有在那个咖啡馆里才罕有地作为讲述者而不是倾听者的角色,对我主动说了很多话。

她说:“为什么总是来日本,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的,我只想隔段时间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试着像当地人那样生活。切断既有的人际关系,换种身份一个人待着让我觉得身体重新充满能量。这是奇怪的充电方式吧?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不能。我来日本只想购物,拍照,发朋友圈。让认识我的人知道我此刻过得很好,让我觉得重要的人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

老人时不时趁倒水的间隙和我们说话,起初慢条斯理,最后索性坐下来,摸出一个旧笔记本,让我们帮他解一道几何数学题。温妤非常耐心地听他开启每一个好像永远也没有结束语的话题。我看着她温润的、对结果不抱任何期待、唯有认真关注着面前的人的眼神,听见她的呼吸平静均匀,想起了走在法租界上,有时经过某幢恰巧打开大门的洋房,里面传来的流水声。一种似乎可以循环不竭,保持着算不上激烈也算不上迟缓的,因为自然重力而存在的节奏。那个声音和明天无关,和过往的记忆无关,像一种只和生命力本身有关的类似血液流动的声音。

离开时我问刚才又聊了些什么,说那么久。

温妤流露出回忆电影里某个可爱场景的笑意说:“他让我晚上最好不要去海边。”

“为什么?”

“他说这个季节涨潮很厉害,海浪声大,悠远,但很有节奏。如果离得远,那个声音会成为让你很容易入睡的背景音,但如果离得太近,也很容易被它迷惑。他说之前来过一些不知道是游客还是什么人,在海边走着走着,回过神来身体已经陷进海的深处了。也有一些人专门选择在这里结束生命,因为真的可以什么痕迹也不留下。所以现在晚上经常有直升机在上空巡逻,他让我们如果看到巡逻灯闪来闪去不要害怕,那是政府在检查海的深处有没有被迷惑的人。”她顿了顿说,“或者有没有尸体漂上来。”

“啊,怪吓人的。”我搓着双臂。

“他说这里的海像扮着可爱鬼脸的巨型怪兽,吸引人去探究他喉咙深处到底有什么,但其实深处什么也没有啊,只有无尽的冰冷。”温妤发出感慨,“不过,真有点羡慕那种可以被直升机巡视的人生啊,天大的重视!”

当天我们沿岛散步,看完夕阳落进海平面就回到旅馆,泡温泉,喝了些清酒,聊了很长时间。自然没有再跑去夜晚的海边。我记得我们都喝得有点上头,温妤借着酒劲跟我聊了韩裴、梁肖,以及101 的旧事。她总是这样,明明是富家小姐的人设,非要充当知性大姐的角色来维护和平。她劝我不要再对梁肖的事耿耿于怀,既然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也劝我试想一下韩裴的处境。

“老叶是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韩裴当时一定是很害怕,很绝望。那个时刻对她伸出援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梁肖。”

“这也不能成为她背叛我的理由啊,何况她和老叶那个事情其实不难处理吧,男女之间就那么点事儿,一旦界限模糊就得及时划分领地,韩裴她能不懂这个吗?”

“性骚扰或者说性侵很多时候是权力的制压,我做过研究的,没这么简单。”

“竟然还做研究?没到那个地步吧,最后不是也没得手吗?”

“是你幸免于难,站在岸上的人就不要嘲笑落水的人为什么衣衫不整了。”

“Say no 有这么难吗,真不行甩他一巴掌,换谁都会适可而止吧?”

温妤变得有些沉郁,半晌说:“晓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果决的,有胆量是天赋也是运气吧,但你要理解有人天生不喜欢把一段关系搞砸,不想当主动翻脸的人。”

“那也不能让别人伤害你啊,主动权应该永远在自己手上不是吗?我不能理解懦弱的人。”我把温妤对我的评价默认为一种夸奖欣然接受。

“你现在很有经验了似的,小姑娘。”

“我现在可是当小三都当得轻车熟路了哈哈。”

“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被上帝偏袒的人啊。”温妤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潮湿而动人。

“一直被偏爱的人不是你吗?几乎每一个人生选项都让我等草民羡慕。”

“那你要和我换吗?”

“换什么?”

“把你的人生换给我。”

“不是不行啊,你的Celine和Jimmy Choo全都归我。”我认真想象了一下温妤的衣柜,嘻嘻地笑个不停。

“那我还真的不舍得你跟我换。”温妤把酒杯贴在脸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我翻身躺倒在她腿上,窗外的海浪声隐约飘荡在耳边。“哎?还真的有浪声,不过这个岛可真安静啊!”

“是啊,我们处于被白噪音环绕的中心。”

“白噪音是什么?”

“一种有助眠效果的背景音,我失眠有时候会听白噪音的音频App,海浪这个选项总归不会错。”

“唉,为什么你睡那么少……皮肤还这么好呢?”我没有就白噪音或失眠的问题接着往下讲,而是在温妤的大腿上翻来覆去地念叨一些没有逻辑的少女心事。“你说为什么他们都不爱我呢?或者说是不能只爱我一个?一定要同时爱上别的人……只爱一个人真的不能满足人生吗?”

“你指谁?”

“男人,男人们!”

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情感问题,很快我就听着窗外不远处的海浪的白噪音睡着了。半夜醒来上厕所,身旁的被榻空瘪瘪的,我经过时踩在上面,猜想温妤是不是睡不着又去泡汤了。夜间的汤馆,能看见白天我们隐约看到过的那一点点富士山顶的雪吗?在疑问中我很快又昏睡过去。

坐在小夜咖啡馆里,我被自己仿佛因春天而复苏的回忆吓到,那晚温妤究竟去哪儿了?当时竟完全没放在心上。后来好像没多久听见门锁的声音,身旁有人重新钻回被窝,用日语跟我说了一句,oyasumi(晚安)。

而我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你去海边了吗,有没有遇到巡逻的直升机?海深处,真的那么吸引你吗?

我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却没有留出一句话给她,哪怕只是轻轻地问一句:今天的你,开心吗?

那个叫阿吕的女生把冲好的咖啡推到我面前,问我找她有什么事。

“你记得温妤吗?”我单刀直入地问。她有些抱歉地笑笑,坚毅的五官柔和不少。我说:“是常来这里喝东西的女生,住在附近,哦,前阵子你们应该还在微信里讨论咖啡里的威士忌问题。”

她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很快转变为凝重。“啊,她……”

“嗯,你应该也看到她的朋友圈了吧?她妈妈发的那条。”

“看到了。唉。”阿吕满脸遗憾,“就在几天前,她还建议我把爱尔兰咖啡里用的日本威士忌换掉。”

“对啊,那是怎么回事?不好意思,我是想了解一下才过来的。”

“啊,是这样。”她打开菜单指给我看,“这款爱尔兰咖啡,标准配方是加入爱尔兰威士忌和咖啡混合,但我们店内出品时用的是日本威士忌,而且品牌并不固定。”

“哦……”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想,“那为什么要这么操作?”

“唔,是这样。我们店有很多日本客人,开整瓶威士忌存在店里慢慢喝是很常见的事,但是今年呢,很多常客一下消失了,大概因为日本企业规定三到五年会召回外派员工,并且短时间不再外派到那个国家吧,消失的客人留下来的酒在店里越积越多。”她侧身指向吧台角落的纸箱,里面装着大约有一二十个开封没喝完的玻璃酒瓶。“这让我们产生了困扰,毕竟储存空间有限。也是前阵子决定的,如果是超过半年还没有出现过的客人,我们也实在联系不上的,就把他的酒自行处理掉。于是增加了这款需要威士忌来打底的爱尔兰咖啡。”

见我听得不明所以,她又解释道:“妤应该是喝到这款咖啡觉得味道不对吧,所以在微信上建议我应该用回原本标配的爱尔兰威士忌。她说,如果用了日本的威士忌,它就不应该再被叫作爱尔兰咖啡了。”

“就因为这个事?”

“对,她说,篡改一个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做法她不太认可,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告诉我,不过具体要怎么操作还应由我定夺。”

我靠向身后的椅背,不知道要如何去理解这件事。

面前这个人,是温妤告别人间前最后联络的四个人之一,但她们竟然只聊了咖啡的配方。我感到自己从喉腔发出的声音有些失重:“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这个咖啡。”

女生说:“因为还有大量日本威士忌囤积着,我们不得不继续用现在的方式做这款爱尔兰咖啡。”

好吧,我其实已经不太关心她要怎样了。女生继续说道:“但妤的建议让我觉得,她是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件事。可能在她心里,篡改配方这件事和随意篡改别人的人生一样,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吧。我打算把这款咖啡改名叫‘小夜爱尔兰’,根据小夜的独有回忆改良后的致敬作品。”

听到这里我从椅背上直起身体。

“这也是妤教给我的事。”女生说。

哈,没错没错!温妤就是这样的人啊。一本正经地说一些只有她在意的小事,但往往最终也或多或少影响到了对方,虽然她自己常常懊悔这些是无用功。

“她之前喜欢坐哪儿?”我重新有了提问的欲望。

“就是这里,靠墙,一个人。”她说的是我右手边的位置,吧台的角落,不会打扰任何人。

“她平时爱喝点什么呢?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再多了解一下她的事。”

“她喜欢喝一款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豆,配一块芝士蛋糕。”

“也给我一块芝士蛋糕吧。”

阿吕从冰箱里拿出切成三角形的浅黄色蛋糕给我,说:“这是我们每晚打烊后自己烘焙的,妤说能吃出食材原本的新鲜味道,她很喜欢,几乎每次都点。”

我用勺子挖下蛋糕柔软的一角,想象温妤说那句“我很喜欢”时的表情。其实不难想象,温柔是她时时刻刻的代名词。说像和煦的春风未必合适,但差不多就和这块蛋糕一样,炙烤的精美外皮下包裹着柔软的、甜度正合适、能感受到新鲜牛乳余韵的内里。是安全的稳固的滋味,很难想象会有定时失误烤焦或温度太高而内浆爆出那样的意外发生。同样,也很难想象温妤会做出出格的举动。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毫无预料地突然消失了。

临走前我问阿吕:“对了,温妤的葬礼是后天,你想要送一个花圈吗?我正在征集亲友名单。”

阿吕有些讶异,可能也没想到我会说这些。“啊……”她愣在那儿。

“因为你是她临走前主动联系的为数不多的人,所以……”我突然意识到她们可能并不熟,“有点唐突了对吧?”

“不会。”阿吕抱歉地摇头笑笑。

我示意买单,道谢后离开。

推开门,天光像温热的水均匀地从莲蓬头喷洒下来。春天已经一点一点来了。覆着晶莹震颤的泡沫的水流,从洗车行的方向蜿蜒至脚下。即便明知是污水,我也仔细辨认了它的优美之处。在暖阳下闪光的、跳跃的污水。有时候就会这样,因为某个好天气,一些来自外界的偶然因素,或者听着音乐冲完一个热水澡,人就变得开心起来,觉得生活不过是由这些剔透如珍珠的快乐时分与混杂其中的悲伤沙砾穿成的项链。人得以继续充满动力地生存下去,全因由珍珠们时不时向我们投射那朦胧微小的、被称作幸福感的光晕。从前我以为,这种类似洗热水澡一样简单易得的快乐,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但现在才意识到,温妤一定在某段时间里身处无法被任何一种幸福光辉照射到的洞穴。她曾试图向我伸出求助的手,我却因为过于用力地奔走在自己的宇宙,冷漠地忽视了那对毫无保留展露的柔软手心,直到它再次攥紧,缩回。

而我此时像忏悔一般,试图感受她生前的某天。从咖啡馆离开,她会选择哪家店吃晚饭?对菜场如此生疏的她一定不会选择自己做,至于会选路口的时髦饺子店还是另一条街上无数日本料理的其中一间,我却突然失去了可判断的信息。模拟人生的游戏到此为止,无法再继续。我茫然地站在路口,被开始下坠变暖的阳光笼罩,无可去处。行人从身旁穿梭而过,我感觉自己像是国际象棋里的某颗弃子。

追悼会当天,韩裴仍然穿着那件黑色羊毛大衣,在礼堂入口处帮忙做礼金登记。整个人略显浮肿,脸上无妆,颧骨和鼻梁上的晒斑像残留在杯壁上的茶叶末,星星点点清晰可见。很久没见的梁肖戴上了玳瑁的半框镜架,胡茬攀爬至鬓角,像提前在下巴上播种了秋天。花圈一大早就到了,我和他在现场搬货,做指引,安排车接送从外地赶来住在附近宾馆的亲友。

我没想到的是,韩裴在看见老叶那一瞬间,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老叶面带伤感地似乎想要和她说点什么,手刚抬起来,韩裴就转过身去,双臂抱在胸前。梁肖转过身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没再回头看老叶一眼。

老叶叹了口气朝我走来,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问:“这个应该交给谁?”

我没说话。看着这个曾经给我们发放可观薪水,被我们称作前辈的人,脸上挤不出表情。很多问题忽然在我脑中闪现——温妤认真去做的那些研究,真的只因为韩裴一个人吗?她说唯有我是站在岸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叶是不是也对她做过什么?不知不觉间我竟也有些发抖。

老叶很惊异,毕竟上一次联络时我还挺热情。我抽走信封转身就走,在大堂中央碰到刘。刘穿着黑色的毛呢夹克,没有戴帽子,我得以看清他被发胶打理过的寸头。我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想起他最终也没有在我这里订任何一个花圈。

在挂置温妤微笑黑白照片的礼堂里,我无法自持地用一种不太礼貌的眼神观察每一张陌生面孔,试图通过他们的神情来辨认温妤生前和他们是怎样的关系。群体中出现过几个在101 起工作过的昔日同事。大家说不上哪里发生了变化,但大抵还是那个样子,聊起天来时空有速速倒转的错觉。只是这一次,每个人都在哭。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都已不是刚认识时那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了。曾经一起结伴做过很多事,有快乐也有沮丧,但生活始终没有朝我们投掷过巨石。如今就不大一样了,时过境迁的相聚竟然是一同参加好友的葬礼,这种新生体验像一块拳头大的年糕挤进喉咙,令人难以吞咽。

结束时回到梁肖车上——一辆即使破旧又娘炮无比的红色荣威,感觉得到我们三个都想在车里静坐一会儿,但不得不给众多停靠过来的私家车挪位。

梁肖发动车子,说:“感觉葬礼也像party 的一种。”他今天几乎没怎么说话,比前两年要沉默许多。曾经的我,爱过那个对很多事都乐于发表犀利观点的男孩,而这是时隔两年我听到他发表的第一句总结性言论。

“温妤爸爸竟然到最后也没有出现,甚至没回国。”韩裴的语气不太高兴,“潜水有那么重要吗?女儿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给那些小鱼小虾拍照发朋友圈啊?”

“你不是说过,他们的关系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吗。”我说。

“你倒是突然善解人意起来啊?”韩裴从副驾驶扭过头,“有点邪门。”

我没说话,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跟进火化间,看见温妤的身体被推进炉子的场景。如果不是真实地看见了那具熟悉的肉体,我还有一丝希望是她只是逃去了某个海边小岛,故意造成在人间消失的假象。那也是她做得出来的事。看见微博遗言的当下,我发过一条私信给她,页面上不久后出现了“已读”两个字,给过我一点点未知的希望。直到刚才亲眼见到她变成三铲灰白色的余烬。

工作人员将它铲入骨灰盒中时动作熟练利落,像铲起葱油饼抛进塑料袋的摊头老板,盖上盖子面无表情地将骨灰盒递过来。

炉里还有啊,没铲干净,我想。地上那些混合着之前不知是谁的骨灰,为什么不多给我们一点?

温妤的身体还要混入下一个、下下一个某人的骨灰盒中。我们到死都不知自己将被发配到何方。

“去我们家吃饭怎么样?”韩裴提议。

“麻烦吧,要么去我店里吃。”

“我们现在都自己做饭,你尝尝我的手艺。晚上梁肖有个演出,你也一起去看吧。”

“几点啊?”我大概露出了明显的犹豫。

“七点。这个人现在为了专心创作段子和上台表演,把所有工作机会都推了,几乎零收入,你去看看就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哈?”我向前倾了倾身体,“没收入你们怎么生活?”

韩裴笑了,看着梁肖说:“我养家呀。”

梁肖也跟着笑了,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把手放在韩裴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梁肖手掌下的毛衣上也有一片蓬松的毛球。

“你俩要学李安夫妇啊?”

他们笑得更畅快了。

我突然被眼前这一幕逗得眼泪快流出来。“为什么不找我帮忙呢?我好歹是餐厅老板哎……你们真是太看不起人了!”我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用手背把眼角的眼泪悄悄抹掉,那些像从扎孔处往外泄漏的饮料一般的液体,是热的。

下了中山北路高架,车开到一条小巷深处的小区门口,梁肖让我们先下,他把车停到附近另外一个更大的小区里,顺便去买食材。六楼爬得我气喘吁吁。我进门便把鞋子脱了,他俩的家是常见的老公房一室户格局,我路过开放厨房、厕所,径直走进唯一的卧室,在一张宜家常年卖三十九元的小方桌旁找到地毯坐下来。

两个人的生活物品令这个三十平方米的空间稍显拥挤。墙上贴着一些明显是为了遮盖脱落墙皮的海报,双人床边除落地衣柜外还立着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橱,胀鼓鼓的像动画片里龙猫的肚子。韩裴的梳妆区域竟然被挤至阳台一角,看样子她每天需要在垂吊的晾晒衣物下涂粉底。一些化妆用具堆在洗衣机上。除去这些,总体来说收拾得还算干净,柜架几乎全部为合理收纳而存在,极少装饰的部分。挂在角落的戴森吸尘器、立式Bose 音响,还有一进门便被韩裴点燃的香熏蜡烛,让人对他们的生活质量稍许感到放心。

“小了点,但还挺温馨的对吧。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101 的时候说的吗?想有天攒够钱,也能买那么大的别墅。”韩裴说。

“嗯,我说如果房间太多自己住不完,就邀请你们一起住。”

“但我现在觉得房子小点也没什么不好,住在里面的人离得近,亲热。而且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你觉得呢?”

“同居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我抬头看着她。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我挺沉迷这种一点点制造家的感觉。你是不是也该去谈段正常的恋爱了?”

能照进房间的光线不多,韩裴拉亮床头的落地灯,烧了壶开水。等水加热的间隙她也坐下来,坐在我身边,我们挤在那张小小的方桌旁,后背倚着床,呼吸时能感到彼此身体的起伏。心好像也因此拉近了一点距离。看着那盏落地灯,韩裴轻徐地说道:“温妤出事那晚,我回到家,脱下外套,有一根粘在毛衣上的羽绒,非常小的一根羽毛,飞了起来。就在这个房间里。那根羽毛绕着我一直旋转,我盯着它看,它怎么都没有降落。我当时就觉得,那会是温妤吗?和她顽皮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如果不是梁肖也看到了,你一定以为

我在说胡话。我当时对着那根羽毛,我对着那根羽毛……说了好多话。”

声音到这里颤抖地哽住了,韩裴把眼睛埋在手心里哭了起来。

我摸摸她的肩膀,像梁肖对她、导演对我做的那样,让她自在地哭了一会儿。

“我对着羽毛说,温妤,你只要现在开心就好。我们都挺好的,你放心。虽然我不舍得你,很想你,但如果你是开心的,我会尝试理解你,也会努力地替你感到高兴。”

水烧开了。韩裴抽出纸巾擦脸,站起来泡了一壶正山小种,倒出两杯,继续坐回我身边。我又向她靠近了一点,我们几乎挤在彼此身上。

“你一定觉得很难相信,但确实是这样,当我说完那番话,羽毛就停止旋转,落下来了。”她指指左肩头,“就落在这个地方。”

我看了看那里,依然是有毛球出没的部位。是我曾经厌弃过的地方,但其实想必温暖、蓬松,也是心可以安心降落之处。我把头靠向那里。

在梁肖买菜回来前,我们的胃和心同这间屋子一样安静、空旷。

晚上的演出在巨鹿路一家泰国菜旁边的弄堂深处。上海总是这样,许多人与人、物与景的剧情都生长于隐蔽的弄堂深处。一幢看似无人问津的别墅一楼,掀开被射灯打亮的厚重幕布,像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中央放置着一只立式话筒和一张高脚圆凳。梁肖说这就是单口喜剧仅需的道具。凳子也可以不要,一个mic就够了。一周当中每天有不同场地供大家登台,绝大部分是自由报名的被称为“开放麦”的演出。脱口秀演员们在这里预备演习刚写完还算不上熟练的段子,依照观众的反应来做文本和表演的修改,为更大更正式的舞台蓄力。有些人平时有正经工作而有些人没有。当然,对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来说,日常生活是蓄力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更大的舞台。

“这个是Stone,这里是他租下来给我们这些流浪汉演出用的。”梁肖指着角落休息区正扒着便利店盒饭的男青年,用和额头一样向外凸出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说:“这儿不错,宽敞,一个月只要五千块,比你餐厅便宜多了吧?”

男青年抬头跟韩裴打了个招呼,看了我一眼说:“哟,有观众了。不过今天不巧,我们内部做主题训练,练习讲故事,讲讲自己印象深刻的一段经验,没对外卖票。演出的人……喏,”他用下巴示意身边埋头吃饭的两男一女,语气毫不见外,“就我们几个,说得不好笑的话您直接骂,别发朋友圈就行。平时我们水平可不这样。”

“你平时也不咋样啊。”梁肖说。

“别说实话啊大哥,还怎么混啊!”Stone 爽朗地大笑起来,北京口音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上海人。

饭后我和韩裴在台下的塑料椅坐下,一共三张桌子,稀稀拉拉几张椅子上放着演员的衣物,还坐着两个大概是家属的观众。舞台上是大功率的聚焦射灯,除了话筒和那张椅子,我们都陷进黑暗之中。Stone 是串场主持,也是第一个上台讲故事的人。他讲了自己第一次找烟抽的体验。大约半个小时吧,从澳大利亚讲到了新疆,再到上海的乌鲁木齐路,叙事节奏缓慢得像个老年人。有个宅男模样的银行职员接棒,讲自己第一次偷东西的经历。二十岁时在餐厅做服务员,生日当天进厨房偷了一包意大利面,但没找到油盐,只好什么也没放煮了吃了。一个胖胖的男孩带着颈椎护具上台,讲他最近独自去做手术,上手术台打了麻药以后女医生才问他,你知道会留疤吗?他那时已经醉得回答不上任何一个字。还有个女人充满热情地讲了和前夫复婚的过程。每人讲完自己的故事会和台下其他人讨论哪里节奏不好,缺乏重点,哪个梗还不错可以留下。

规定每人十五分钟,几乎全员超时。梁肖是最后一个上台的。他拿着一瓶啤酒(韩裴说这是他的台风),单腿撑在高脚椅上,另一只脚用奇怪的姿势直立着,让人分不清他到底坐没坐那张椅子。他说:“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个月前朋友送了我一台洗碗机的故事。”

“哎,哎——”台下有人吹起口哨,“洗碗机!”

梁肖用再平静不过的口吻开始讲述。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不相信科技能改善人类生活的人,不爱用社交网络,不看电子书,坐地铁不会用App 刷卡进站……没有淘宝账号——我要声明最后这一点并不是故意说给我女朋友听的。”

我听到大家笑了,而他仍保持一本正经。

“所以当朋友说要送给我一台她没用过多久的洗碗机,我是疑惑并抗拒的。但由于我那个朋友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二代,我就上网查了那台破机器的价格,然后,哇——我立即改变主意爽快地接受了这份好意。你们也知道,自从开始说脱口秀,我就变成了一个再也不跟钱过不去的人。

“事实总能证明,富二代的选择真的不会错。洗碗机非常好用,每天大概能帮我节省三个小时,对,那是本来要和女友争吵到底由谁来洗碗的时间,我现在都用来写段子和改段子……你们今天感受到我用那些三小时努力换来的效果了吗?”

“没有!没有!”台下哄笑。

“所以我说吧,科技是无法改善人类的。”梁肖无奈地摇头说。

黑暗中韩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梁肖,几乎全程带着笑意。似乎不管梁肖说成什么样,那里面都有一份她的努力和坚持。我这会儿大概明白了,属于梁肖的更大的舞台,她肯定会陪他一起等。

“没想到我竟然从此依赖上了洗碗机,我又陆续购买了同样作为中产标配的戴森吸尘器、戴森吹风机,甚至还有一台,划船机。对,就是《纸牌屋》里后来当上总统的男主角用的那个。”

“我那个富二代朋友一定想不到,她一个单纯的施舍,给我们这些平民的生活造成了多大影响。我甚至开始反思,以前和女朋友因为打扫卫生到底应不应该用吸尘器这件事而吵架的自己,有多荒唐——如果她早点买了吸尘器并且学会使用,我现在每天节约下来写段子的时间可就不止三小时了,至少,会有五小时!”

“不过更荒唐的是,当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串因洗碗机而引起的连锁反应告诉那个朋友,我就看到了她告别人世前,发布的最后遗言。”

“那是我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经验,当我后知后觉意识到,将洗碗机赠予我,或许是她自杀前做的一项重要准备的时候,”梁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能明显看见他在深呼吸,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一丝笑容说,“我觉得,她很贴心。她也认为我不应该把时间花在洗碗以及和重要的人吵架上,所以送出了那份临别礼物。”

我在漆黑深处瞪大眼睛。我努力回想刚才饭后把碗塞进的那台白色洗碗机。

“她一直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常常像飓风一样影响别人,至少对于我来说,她让我意识到,原来富二代也是有品位的。”说到这梁肖没忍住笑了出来,很难分辨这是否也是表演的一部分。而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条河,被他的叙述摇撼着,逐渐开始涨潮。”

“她让我知道一台洗碗机能有多贵,以及越贵的东西越好用,某种程度上是真理。洗碗机真的很好用朋友们……”

“她让我主动想去了解抑郁症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病,这样一种曾经被我轻视小瞧过的病,怎么会刮倒那个在我心中温柔而强大的形象……”

“也是因为她,我和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重逢、见面、合作。虽然合作的内容是在她的葬礼上打杂……”

“从前,我们一起写剧本的时候,她说自己总当配角,因为缺乏实际的人生体验,所以最不擅长写主角戏。但这一次,她无法推卸地当上了主角,让身边每个观众印象深刻,回味无穷……”

结束时在场为数不多的人,如深陷漆黑大海般缄默不语。

漫长的寂静。除了那架搜寻游客身影的直升机仍闪着红光,伴随螺旋桨划出的阵阵轰鸣,从海的深处向我靠近。

——有人吗?有人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去个地方。”

离开那幢虽只有零星几人却仿佛被茂盛的憧憬填满的别墅——好像曾经的101 也是如此,我们三个像被一轮又一轮的阵雨淋湿浸透,身心冒着正在蒸腾的雾气。

回到梁肖车里,我打开导航让他开去离我店不远的一处沿街门面。木门已经锁了。“这里不好停车。”梁肖说。

我跳下车,说马上。我敲开那扇门钻进去,很快从窄门里搬出一个颤巍巍的圆形巨物,没多久花店的阿姨帮我搬出了另一个。我和它们并排站立在人行道上。韩裴把玻璃窗摇下来,看着我和那两个宛如月球般散发黯淡光晕的花圈,疑惑了一会儿。等辨认出花圈上的字,他俩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

“你神经病啊顾晓清!哈哈哈哈哈神经病。”

我站在街道上和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快来帮忙!”我拍着车门,让梁肖帮我一起,把花圈塞进他妈留给他的那辆红色荣威的后备厢,门关不上只好敞着。

“你有地址?”

“当然。”我说。我翻出微信里老叶的住址。我们一路开到小区,找单元楼,卸下写着对叶炜民先生深沉“祝福”的两只花圈,向四楼攀爬。梁肖一个人抱了一只,我和韩裴一起抬着另一只,白色的桔梗和菊花混合的花叶在我们臂弯中摇曳。最终,我们把花圈立在曾经为我们造梦又使它落满尘埃的那个人门前,以大门为中心左右对称。我满意地拍下照片,欣赏了一会儿我本打算独自完成的作品。

不知道明早房间里的人出门上班,小区监控会帮我们记录下什么样的画面。真想看啊。我想象温妤如果得知我们恶搞以后会发出的感慨。你们太过分了,但是好想看哦。她会这么说吧?脸上带着能理解和原谅所有人的笑容。

我拒绝了韩裴和梁肖送我回家的提议。省点儿油钱吧。我把心里话吞了回去,将自己塞入一辆出租车。

凌晨的高架上,灯光总是昏黄。有很多天我不得不从导演家离开,独自回家时都要经历这长长的昏黄甬道。我把数不清的困惑、妒忌和羞愧抛掷在这里,相信长路尽头连接着明天,和仿佛重生的无惧一切的自己。我习惯了就着楼宇间灯火陆续熄灭的背景,说服自己坚持那些未尝正确的事。导演发来的无数没有被我回复的信息,在微信里汇聚成一个数字不断变化的红色小点。我往左滑,点了删除。打开微博,我点进和温妤的对话框,刚才发给她的照片仍然显示“未读”,还有前面的很多条“未读”组成的瀑布。我知道此刻在我心里,有一盏灯和背后的千万盏一同熄灭了。永远地熄灭。

回到家,钥匙还没从门上拔出,kiki 好似刚睡醒一般从垫子上立起身体,慢悠悠地抖了抖,朝它的新主人走来。我先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抱了起来。


责任编辑:木南

「图片」如果不能做一个纯粹的好人,但也别做坏人。

2021年10月7日 04:10
VOL.3288
摄影
如果不能做一个纯粹的好人,但也别做坏人。

7

Oct 2021

❌